五 雙雄之爭

「後來呢?」曹襄深感興趣。

「那馬販子很奇怪,笑道,這匹馬是拉車來的,在路上患了病,我正準備將它送入屠宰場呢,這種馬,衛將軍也看得上?你要,就送給你好了。我努力剋制住喜悅之情,接受了這匹奄奄一息的烏騅馬。」

「將軍怎麼能看出它是一匹好馬?」曹襄詫異地打量了打量烏騅馬,見它正用頭在衛青的肩膀上輕輕摩擦,情狀與其說親暱,還不如說是一種生死相守般的摯情。

那馬雖然瘦,但毛色油亮,馬腿健壯修長,比平常馬腿要長一尺,馬頸纖細而線條優美,渾身肌肉隆起,顯出一種超出一般的力量和靈活勁頭,果然是匹神品。

更出色的是它的眼睛,覆著長長睫毛的深栗色大眼,有著女人般的深沉魅力,似乎能夠說話。

「它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衛青嘆道,「從這雙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抑鬱不得、煩躁、憂傷和痛楚,令我深受感動。這匹馬是從祁連山下套來的野馬,套來時,還只是半歲大的馬駒子,但性子十分烈,摔傷過七八個騎手,所以一直賣不出去,脾氣兇狠的馬販子,沒有發現它有什麼異於常馬的地方,因為一直賣不出來,白耗草料,馬販子長期不給它吃飽,動不動就毒打它,你看,這裡還能看出舊傷。」

曹襄低頭一看,果然見到十幾條鞭痕縱橫在烏騅馬的背上,疤痕極為明顯。

「我將它牽入帳中,同臥同起。並請來最好的醫生,精心為它治病。」衛青笑了起來,「你知道嗎?這匹馬的酒量,居然超過普通人,那幾個月,來往長安與邊關的糧草車上,經常為我帶來一罈罈的好酒,人們都以為衛青在縱飲,事實上,這酒是為我的烏騅馬帶來的。養好傷後,它每次喝過酒,常常眼望北方,長聲悲傷地嘶鳴。我知道它在懷念著什麼,就在一個夜晚裡趁黑出關,在漠北賓士了三天三夜,將它帶回祁連山下。」

「就為了一匹馬?」曹襄吃驚了,衛青看起來是這樣一個神情冷淡的人,卻有著異常豐富的感情,令他幾乎難以置信。

「是的,因為它是一匹非同一般的神駿。」衛青沉浸在往事當中,「我和親兵們在祁連山下紮了一個帳篷,便將烏騅馬鬆開韁繩,放入山中。」

「呵!」雖然明明看見這匹烏騅馬就在眼前,但同樣被故事吸引住的平陽公主忍不住走過來,撫著馬背,輕輕喟嘆一聲,「你就不怕它不再回來?」

衛青看了她一眼:「有些人,有些事,你只用看一眼就知道,你可以放心等待,哪怕是一年、兩年、十年、一輩子……」

平陽公主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微微紅了臉,扭過了頭去,接著聽衛青說話:「但當時我也不知道它會不會回來。我決定在山腳下等它十天,十天後它不回來,我就離開祁連山,並且永遠不再為自己挑一匹喜愛的坐騎。」

「那麼,它回來了嗎?」曹襄撫摸著那個故事的主角,似乎是毫無意義地問道。

衛青搖了搖頭。

眼看著烏騅馬就在眼前,平陽公主和曹襄大為不解,用困惑的眼睛看著衛青。

「我帶著親兵回去了,一路上,心裡很抑鬱難過。為什麼我喜歡的人,甚至喜歡的馬,都不肯接受我的感情?」衛青平靜的聲音裡,摻雜著一絲悲傷,「回到邊關後,我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才忽然決定,拋開這一切吧,我,一個能撐起帝國一片天空的男子漢,應該能夠承受自己生命中註定的孤獨和痛楚。」

平陽公主的眼睛,不禁變紅了。

「一個月後,一個彩霞滿天的黃昏,守城的護兵忽然狂奔而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回報:關前城門下,有一匹黑色的大馬,向著大帳嘶鳴不已。我來不及套上靴子,赤足奔上關樓,果然看見了我的烏騅馬,它竟然用了這麼長時間才回來,他孃的,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那不是像我衛青一樣,一輩子註定了沒出息嗎?」衛青笑罵著,在烏騅馬頭上一拍,那烏騅馬知道主人在說自己,仰天「咴咴」低鳴一聲,以示抗議。

衛青摟住了馬頭,笑道:「那天我開啟關門,這小黑炭就將頭一下子埋在我懷裡,半天不肯離開。我這樣摟著它,心裡十分感動。從那天起,五年了,它一直跟著我,浴血百戰,忠誠無加,曾經三次在最危險的境地裡救過我。一次漠北沙暴,我帶著六千鐵甲迷了路,是它將大軍帶回了大路;一次我負傷垂死,它一路將我駝回邊關大營;還有一次,我追殺匈奴大將,背後有人射來冷箭,它跳將起來,帶毒的長箭沒有射中我,卻射中了它的腹部,它勉強支撐回去,便昏迷不醒,我守了它三天三夜,才救了它一條小命。」

平陽公主也不禁深為感動,摟住了馬頭,笑道:「這小黑炭如此忠誠可喜,不能不好好嘉獎。我的火龍馬,前年生下了一男二女三匹馬駒兒,我留了一匹小母馬在棚中,還沒嫁人,這就許給它吧。」

衛青大笑道:「那我就替它謝過丈母孃了!烏騅馬隨我出生入死多少年,一直形單影隻,我還不及想到這事,多虧公主細心。」

平陽公主啐了他一口,扭臉不再答話。

曹襄一直屏聲息氣聽到這裡,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嘆道:「衛將軍的騎術論,令人歎為觀止。曹襄不能再和衛將軍比馬了,我甘拜下風。」

衛青炯炯發亮的眼睛盯住了他,親切地問道:「襄兒,我可以叫你一聲襄兒嗎?」

曹襄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襄兒,你不必自卑。十七年前,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絕沒有你這樣的才能和見識、氣度。你遠勝過我,但初次從河東郡出來,抱著天下一人的自大心理,也不可取。須知道,九州之大,才德之士,所在多有。」衛青嚴肅地正告他,「所以,讓你見識見識長安人物,也是好事。你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少年,未來會成為一代名臣……但還需要歷練和學習。」

曹襄心血沸騰,過了很久,他才用那雙和平陽公主一樣明亮坦蕩的眼睛盯住衛青:「那麼,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將我收入你的帳下,去漠北和匈奴作戰。」

平陽公主心下微微一哆嗦,但她強自抑制住自己,沒有發出反對的聲音。

衛青看了一眼平陽公主,從她的眼中讀到了同意和支援,他沉默了很久,才緩慢而有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