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夙世深情

衛青卻沒有立即回禮,他怔怔地看了片刻曹襄,良久才嘆道:「平陽侯,你……越長越像你母親了,像她二十多歲時,相貌、風度、氣質、音容笑貌,無一不像。」

「你認識我母親的時候,她多少歲?」

「二十一歲。是天下人都視為神仙妃子的人物,是個傳奇般的人物。」

曹襄微笑了,仍然很有禮貌地問道:「那麼,當時的衛將軍,喜歡的是平陽公主的傳奇和高貴,還是她本人?」

「一直、永遠,都是她的人。」衛青也微笑了,在他們二人的微笑之中,剎那間似乎交流了很多東西,「從見到你母親的第一眼起,她那若即若離的神色和略帶傲慢的背影,就永久地保留在我的心中。」

曹襄沒有輕易地放過他:「當時,作為一個平陽侯府的騎奴,你這種行為,是悖逆和不忠。」

「我知道……可是你知道嗎?我第一次來到長安,就是為了她而戰,這真是奇妙,當時我只有十五歲,在河東郡頑強地學習騎射才能,沒有想到,第一戰就是和縱橫漠北的匈奴右賢王冒善做對手,並且獎品是平陽公主本人。我勝了。如果我不是一個在平陽侯府填有賣身契的騎奴,我理所應當,應該得到自己最心愛的人。」

「我為父親的這種行為感到慚愧。作為一個英偉的漢子,一個風度翩翩、名滿長安的英俊少年,他曾經在宮中的正月十五比武大會上,奪得過‘海內武威’的金匾,卻鼓不起勇氣,在南山下的擂臺上為心愛的女人而戰。」曹襄微微低了一下頭,旋即又仰起了臉,「他最後輸了,敗在他舊日的騎奴手上。」

「不,是他先背叛了婚姻,然後,我才敢於追求自己的愛情。」衛青搖了搖頭。

「你錯了。」曹襄憂傷的眼睛掃視了草堂內的這一對年齡懸殊的愛侶,「父親一直是鍾愛母親的,但他在婚後才發現,他真的錯了,他竟然娶了一個無比冷漠的妻子,他娶到了母親的人,卻沒有得到她的心,那些年他悄悄在外面喝酒,常常到爛醉才回來,母親,你發現過嗎?他連醉了的時候,眼睛裡都有淚水。」

今天,這是最大的震驚了,平陽公主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她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實,難道在那麼多年的婚姻中,她一直漠視了曹壽的感情?她曾以為自己掩飾得足夠好。

「真的,母親。」曹襄的聲音有些悲傷,「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對我自言自語地說過,襄兒,你知道嗎?你的母親看不起我,她永遠不想知道我在想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她的眼睛,總是茫然地看著遠處,她在愛著別人,當她睡在我身邊、成為我妻子的時候。」

「不……不是這樣……」平陽公主抽泣了。

「父親深愛你。當我們回到河東郡,他仍然按照公主府的佈置,給你留了一間房間,那個房間,家裡無論是誰,都不許涉足一步。他常常在裡面一待就是半天。我十五歲束髮的那一天,接到你的信和禮物,父親喝醉了,帶著我走進那個一塵不染的房間,裡面放滿了你的小像、妝盒和從前的舊物件,他一樣樣摩挲著,傻笑著,對我說,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和不幸,都是娶了你,但他不後悔……就在那天晚上,父親獨自騎馬,瘋狂地在封邑的平原上賓士,從馬上摔下來,全身癱瘓……」

平陽公主伏在案上,泣不成聲:「你別再說下去了,襄兒,求求你。」

有些事情,她曾經疑惑過,但經由兒子親口說出來,她才能真的相信。

她和曹壽分居已經近十年,這十年中,每個生日和年節,曹壽都會派人送來禮物,平時也常常寫信問候,而她全都未作答覆。

這個負心薄義的丈夫,他有什麼資格再來要求她回心轉意?

前年春天,她病了,臥床半個月,第二天晚上,曹壽就從河東郡帶著幾個名醫來看她,結果因為她燒得迷迷糊糊,只看見他在簾外閃動的身影,他老了,四十多歲的曹壽,面貌開始變得溫和可親。

在榻前不眠不休陪了她三天後,他才悄然回了河東郡。

還有在他少年時,大婚前,他每天督建公主府後,趁夜賓士幾十里路,來到長樂宮的西闕下,只為了隔簾聽她說兩句話。那並不是平常的感情就可以驅動的。

「父親的一生,只愛過你一個人。」曹襄的唇邊泛出淡淡的苦笑,他想起了家中那些陰鬱的歲月,「但是,他的靈魂並不像他的相貌那樣出色,從幼年開始的榮華富貴的生活,毀了他的志氣,他是一個平庸的男人,母親。你們倆從一開始的結合就是個錯誤,而我,就是這個錯誤的產物。」

「襄兒,原諒我。」平陽公主含淚說道。

「我早就說過,你們不必向我要求原諒。」曹襄緩緩地掀起了身上的深紫色披風,露出來一把長長的彎刀,他有一種超出他年齡的成熟,「因為,我是絕不會原諒的,我畢竟是我父親的兒子。但是……我尊重你們的感情。」

他緩慢地抽出了那把刀,低沉而堅決地喝道:「衛青,拔出你的刀來,讓我看一看名震九州的大將軍,是不是名副其實。」

「平陽侯,你這是何必?」衛青既驚訝,又困惑,他看了一眼平陽公主。

「別再多說了。我,現在已經代替我父親,成了新的平陽侯。我必須為我爵位的尊嚴而戰,也好讓你知道,我父親從來不是一個懦弱無能的人,他的兒子,血管裡流著他的血,身上傳承著他的才能,而當年的平陽侯絕非一個毫無長才的人物。」

衛青的臉上滿是無奈之情,他凝視著平陽公主:「你讓我去戰嗎,平陽?」

出乎他的意料,平陽公主抬起了那張滿是淚水的臉,點了點頭:「拔出你腰上的長刀,我兩次親手送給你的長刀,讓我看看,三十三歲的衛青,是不是還像十八年前那樣,仍然保有天下第一人的榮譽。」

在她有些得意揚揚的眼神中,衛青忽然恍然大悟,他大笑著拔出了腰刀,喝道:「好,讓我看一看,平陽公主的兒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