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您的襄兒,母親!」他的聲音有些渾厚了,再不像三年前那般清脆童稚。
「你長得這麼高了……」平陽公主的視線禁不住變得模糊,她的聲音哽咽起來。
「孩兒拜見母親大人。」曹襄一撩自己的深青色袍角,深深地跪伏在地。
「快起來……」平陽公主一陣慌亂,躬身扶起曹襄,一股帶有乳香的氣味,在他清潔平滑的髮絲上散發著,那是她極為熟悉而親切的氣味,是的,這是她的襄兒,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最愛惜的人之一。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像從前那樣,一把將曹襄攬入懷中。
畢竟,他已經不再是個依戀在她懷中呢喃的幼兒,也不是那個對母親的昔日輝煌和過人的才能崇拜不已的孩童。這個曾經因難產讓她痛苦難耐的孩子,他已經是個成人,是個英偉男兒和懷有壯志的少年。
「用過飯了嗎?」她像個普普通通的母親那樣,只會詢問這些問題。
「還沒有。」在曹襄看來,和三年前相比,母親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仍然溫和、美麗、氣度高貴,神色中仍然帶著一絲憂鬱,卻少了些讓他痛心的落寞,「兒子急著想趕來與母親相見,只在路上吃了些乾糧。」
「那好。」平陽公主欣喜地說,「如意,讓廚下備宴,我要和襄兒好好喝一壺酒。」
曹襄的神色卻有些為難:「母親,你……不用忙了。」
「怎麼?」平陽公主敏感地發現了他那奇怪的表情。
「孩兒……在城中吃飯。」曹襄低下了頭。
「什麼?」平陽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成年的兒子,也要像他的父親曹壽一樣,棄她而去嗎?
曹襄坦然地抬起頭來:「襄兒離開長安已經三年,很想念母親,但也想念從前在城中一起嬉遊的少年們。」
平陽公主的眼中浮上了一層淡淡的憂傷:「娘知道。他們常給你寫信嗎?」
曹襄有些不忍心,他扭過臉去,不願與母親對視:「明天我會來看你,母親。」
平陽公主再次吃驚了:「你今晚不回來嗎,襄兒?」
「孩兒想住在長安城裡。」曹襄輕輕伸出手去,碰觸了一下平陽公主眼角的皺紋,「那座從前由父親建造的侯府,我上個月已經命人打掃了。」
竟然事先沒有告訴她。平陽公主扭過臉去,沉默了,她心下有些受傷害的感覺。
「娘。」曹襄有些怯生生地喚道。
平陽公主頓時被他的小心翼翼喚出了無限感傷。她怎麼能跟這個三年沒見面的孩子生氣?三年了,她沒有付出一點愛和關懷,卻向他要求無限的尊重和依賴,這怎麼可能?
在沒有母親的歲月裡,襄兒已經自己長成了一個十分有主意的男子漢。他不願意住在母親的公主府裡,是他已經獨立的表現——他現在也是自己有屬地和大邑的諸侯了。
平陽公主強自剋制住心酸,微笑道:「好,你去吧。明天,娘會在花園中安排宴席,等襄兒來喝酒,順便也讓娘看看你的騎射是不是像他們說得那麼出色。」
「好。」曹襄興奮地仰起臉,「娘,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平陽公主微笑著目送他走出書房,當曹襄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外,她的眼淚才忍不住地落了下來。
「娘!」門外,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高大身影忽然又飛快地轉了回來。
平陽公主急忙轉過了臉,用手背拭去頰邊的眼淚:「你怎麼又回來了,襄兒?」
「我忘了告訴你,在河東郡,我收到過一封衛大將軍寫來的長信。」
「衛青?」平陽公主有些震驚,這些她生命中的男人,總在她的視線之外,默默地保守著一些秘密,「他給你寫信?信上都說了些什麼?」
曹襄沉默了一會兒,才用低沉的聲音道:「他在信中向我描述了你們長達十八年的暗戀,並且說塞北的戰事即將結束,他不能再漠視自己的感情,和你的孤獨。他願意辭去一切官職,與你退隱山中,共守剩下的歲月……他希望我和弟弟妹妹能夠諒解並支援這樁婚事。」
平陽公主剋制不住自己心靈和身體的顫抖,她站了起來,在窗前背對著曹襄問道:「那麼,襄兒,你同意嗎?」
「我讚賞他在感情上的坦蕩和真誠,也高興娘能遇上富有英雄氣概並且一往情深的衛青。但是……我憎恨他向一個父親的兒子要求背叛。」曹襄的聲音裡有一種憤怒。
「那麼,你不同意。」平陽公主自言自語一般地喃喃道。
「不,娘,這是你自己的事情,只有你,才有資格、有權利對這樁婚事做出評判。」曹襄走上前來,熾熱的呼吸噴在平陽公主的耳邊,「我不以為衛青應該向我要求原諒,你們長達十八年的感情,不需要任何人的諒解。人言洶洶,他們在進行著不負責任的惡意議論和批評,言語下面,深深掩藏他們可笑的羨慕和刻骨的嫉妒,娘,你從來不是一個害怕別人議論的人。」
「襄兒……」平陽公主滿面是淚。
「娘。」曹襄將剛剛長出胡楂的臉,貼在平陽公主單薄的肩上,他用力擁抱了一下母親。
「你是個男子漢了。」平陽公主的哽咽裡,含著深深的喜悅。
「娘,我只有一個要求。」曹襄像個孩子般撒著嬌說。
「什麼要求,你說。」
「我想和衛青比賽一次騎術、射術和刀劍,兒子是個自負的人,想看看名震天下的衛大將軍,是不是真的有絕藝在身,有過人的勇敢沉毅。」
「這……」
「娘,你答應嗎?」
「好。」平陽公主再次從震驚中回覆了平靜,果斷地回答道,「明天上午,我會為你安排這場賽事,今夜,你要剋制自己的酒量,好好休息一下。」
「多謝娘!」曹襄興奮得一躍而起,往門外跑去,「我先進長安城去了!」
夜色早已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門外,紗燈高照,梅影橫斜,令平陽公主模糊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個冬夜,那時候,她還是個十一歲的小女孩,也常常在父親孝景皇帝面前,表現出這種嬌暱和自負。
到底是她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