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大婚之夜

平陽公主抿唇笑道:「休得無禮,這是當今皇上。」

老翁的手無力地垂落,夫妻二人不禁大驚失色,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那老嫗看起來似乎比老翁年紀更大。她的相貌和氣質都不像平常老婦,雖然年邁,但她皮膚細嫩,眼睛清澈,手指纖細柔軟,似乎年輕時候曾經經歷過富貴生活。

「我說這是個有來頭的人,你偏偏不信。」老嫗低聲埋怨老伴,「還召集了那麼多的少年,來圍攻皇上,這是謀反的死罪,你是活不成了。」

「我死了,你正好改嫁,一心一意地陪著他過好日子。」老翁氣鼓鼓地罵道,「我就知道,你這麼多年來,就從沒忘了他。」

老嫗不禁紅了臉:「你又來了。我喜歡他,當初為什麼離開他?為什麼放著好端端的縣官夫人不當,跟著你這個賊砍頭的,到南山下開旅店?」

「你就是忘了他,又能忘記你和他生的兒女嗎?你的孩子都跟著他姓趙!這麼多年了,你就沒給我生過一男半女!」莽撞的出身軍漢的老翁,也不管正在天子面前,仍然對當年隱秘的情事追根問底。

「我認識你的時候都三十多歲了,還怎麼生育?」老嫗的聲音含忿,「你既然嫌棄我,那我明天就走。」

平陽公主聽得怔住了,她竟然沒有喝止他們在武帝面前的無禮舉動。

「走?你往哪裡走?」老翁恨道,「老子認識你的時候,才二十多歲,好好地在北軍裡當一個校官,新立了軍功,有的是前程……就為了你這個婆娘,把一生都斷送了。在鄉下當著平頭老百姓,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

「你後悔了?」老嫗忽然嘲笑地問道。

老翁沉默片刻,將白髮蒼蒼的頭抬起來,斷然說道:「我不後悔。那個時候,我們曾經相親相愛……而這勝過了世上的一切榮華富貴。」

看著這一對老夫妻在畫堂的燭光前爭風吃醋的模樣,平陽公主不禁深深感動。

長在深宮的她,從來沒有想到,民間也有這樣多的故事,平常百姓中,也有這樣的深情人物。

一旁站著的武帝,也看得饒有興味。

見老夫妻倆都陷入了往事的回憶,武帝揮手笑道:「罷了,朕恕你的無禮之罪,看在婆婆放朕逃走的面上,拜你這個脾氣粗暴的老頭兒為羽林郎——哈哈,你將是朕身邊年紀最大的羽林郎,你姓什麼?」

老頭兒跪在地下,連頭也不敢抬,答道:「奴才叫李凡。謝皇上不殺之恩,奴才心中有愧,不敢領賞。」

「你不必謝,朕是為了報婆婆的恩德,才賞你官職,你從此領份俸祿,帶著婆婆到長安城買幢宅子住下,過過休閒日子。」武帝忽然將臉一板,「下去吧,若依你的無禮言行,本來應該斬首示眾!」

老翁老嫗都嚇得戰戰兢兢,叩頭謝恩而下。

「皇上。」平陽公主憂鬱地看著他,「難道你就打算這樣度過自己的青春?今年,皇上已經快三十歲了。您還記得十六歲時,在先帝靈前發下的誓願嗎?」

「朕記得。」武帝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重新安靜下來的花廳外,竹影篩落了滿地月色,雖然是春天,幽深的叢林中吹出來的夜風,卻讓人覺得有些冷。

十三年前,孝景皇帝重病不起,臨終前他將太子叫到自己的床邊,當時他已經痰湧,說不出話來,只能用手僵直地指著殿上高懸的三面黑匾,喉間發出咳聲。

「你還能記得,那三面黑匾上寫著什麼嗎?」平陽公主問道。

那三面黑匾是孝景皇帝在後元元年(西元前143年)親筆書寫的,他命人鐫刻之後,塗以金粉,懸上了溫室殿的大梁。這樣,他在辦理奏章的時候,抬頭就可以看見。

「匾上所寫,分別是匈奴、諸越和西南夷。」武帝莊容回答,「先帝曾經對朕說,這是國家的三大邊患。」

「記得就好。」平陽公主翹首望天,說道,「我的書房裡,還有另一塊先帝手書的黑匾,上面寫著一首詩,我想,今夜應該讓你看一看了。」

武帝的眼神有些驚訝,隨著平陽公主往書房裡走去。

他發現,大姐從前的潑辣豪爽雖然已經不復存在,但那份驕傲、自信和果敢,仍時時在這個瘦弱沉靜的人身上閃現。

推開書房虛掩的門,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塵土氣味,平陽公主手持著一盞青銅飛雀燈,立在門前,將房間照亮。

北面的正牆上,懸著一面巨大的黑匾,燙金大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平陽公主走上前去,用袖子拭去匾上的浮灰,輕聲念道:

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餘陣兮躐餘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平陽公主的聲音微含淚意:「先帝暮年,常常低誦這首屈夫子的《國殤》,一生致力於發展田耕百業的先帝,內心其實十分渴望與匈奴一戰,但命運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她高擎著銅燈,緩緩關上門,回過頭來說道:「皇上,先帝一輩子惦念的,都是平北。匈奴人威脅著我們父祖的江山和基業,已經長達七十年。高祖皇帝、高皇后、孝文皇帝和先帝,為了保證國內有適宜農耕和復興百業的平靜環境,迫不得已,都只能採取公主和親、開邊市這些妥協的方法。匈奴人是游牧民族,即使年年和親,他們也永遠不會停止對大漢邊境的侵擾。倘若養虎為患,那真的會成為國家的災害……」

武帝面對著黑匾,臉上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