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婦?」阿嬌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她的聲音有些嘶啞而神經質,「是呵,你是棄婦,而我也是。我是深宮裡的第一號棄婦,長樂宮,是世上最豪華的冷宮。你我二人,是大漢兩位最高貴的棄婦……」
她的笑聲中有種獨特而強烈的辛酸感,這個身世顯赫的大漢皇后,已經倍感人生的痛苦,和宮廷鬥爭的艱險。
「昨夜,你猜我夢見了誰?」平陽公主倚著靠枕,慢慢啜飲著杯裡的烈酒。
「誰?」
「廢太子榮。」
「他已經死去很久了。」
平陽公主的眼睛漸漸變紅:「是呵,我又夢見了他,可是不像從前的夢,從前他白皙的長方臉上,總掛著和善的微笑。昨夜,我看見太子榮的舌頭吐了出來,長長地垂在胸口,披頭散髮,他像是一個充滿惡意的魔鬼,雪白的絲帶拖在他的頸上,染滿了鮮血……太子榮淒厲地笑著,向我撲來,叫道:陽信,原來是你在暗中陷害我,原來是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是這世上我最喜歡和相信的人……陽信,我詛咒你,詛咒你這一生都得不到真正的快樂和安寧!」
「呵!」聽見她那越來越緊張恐怖的語氣,陳阿嬌也不禁覺得害怕。
「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滲出血來,但最可怕的不是他滲血的眼睛,而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是多麼絕望,多麼惡毒……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太子榮一直是那樣溫和善良的一個人,他從來沒有傷害過誰。」平陽公主淚流滿面,「我醒了過來,坐在空蕩蕩的寢宮內,沒有覺得恐怖,只覺得深深的悲痛和悔恨。」
「你悔恨什麼?」
「在我年少的時候,我以為是我設下的計謀影響了皇嗣的廢立,所以儘管我對太子榮的死心存悔恨,但我一直很驕傲,相信是我為大漢的江山找到了一個真正的主人。」平陽公主一任冷淚漫過臉頰,「漸漸長大以後,我才明白過來,皇嗣的廢立,早已存在先帝的心中,而我只不過枉做了一次小人。我令栗姬和太子榮的處境艱難,我令太子榮活在恐懼和罪惡感中,我令他失去母親,又將他逼入了自殺的絕境……」
「不,那不是你的責任。」陳阿嬌伸過手去,用絲帕拭去了她腮邊的淚水,「我聽母親說過,當年因為她在栗姬的左右埋伏下了耳目,讓他們經常去告發栗姬的過失和不當言行,才令先帝終於對栗姬生出了嫌惡之心。」
「可是,對太子榮的死,我有著無法推託的罪過。」平陽公主仰起臉,將手中滿滿的一杯酒喝乾了。
「不,不,不是的。」阿嬌也已經沉醉,她的舌頭有些打結,「他觸犯了律條,害怕受懲,這才選擇了在獄中自殺,來逃避令他丟臉的處罰。」
「他不過是穿破了太廟的牆壁,並非重罪。」平陽公主緊緊閉住眼睛,「是他的坎坷遭遇,令他怯懦,令他害怕這個冰冷無情的世界……自己最疼愛的妹妹,也會親手陷害他。這世上,還能有什麼慰藉?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相信?」
她伏在阿嬌的肩膀上痛哭著,眼前,似乎又浮出了廢太子榮的身影,一如從前,那白皙的長方臉上,一雙含笑的眼睛,手裡擒著一朵淡黃色的牡丹:「陽信,來,大哥為你將這朵花插在髮髻上。我的小陽信,你和這洛陽的牡丹一樣美麗絕倫。」
殿外一陣長風吹過,掀動了珠簾。
簾後的兩個女人,相對坐在巨大的寂寞之中。而簾外,是大片大片的豔麗牡丹,盛開在寧靜的春月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