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衛子夫吞吞吐吐地說道,「他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還不肯成親。那邊正倚欄賞花的女孩子,叫趙吉兒,是梁王的外孫,已故丞相的女兒,家世十分清貴,相貌也十分端莊。我想,衛青若能娶她為妻,無疑是一樁好姻緣,只是我自己不好意思開口向馬太后提起。」
「你想讓我去給衛青提親?」平陽公主詫異地問道。
衛子夫點了點頭,熱切地望著她。
平陽公主沉默了,她倚住欄杆,向太液池邊的柳色中望去,那裡是衛青等一幫年輕士大夫聚會的場所。
二十六歲的衛青,如今已貴為太中大夫,是長安城的年青顯宦之一,衛子夫的兩個姐姐,也都分別嫁給了朝中的詹事陳掌和太僕公孫賀,從前身為女奴私生子的衛家,如今滿門顯貴,成了長安城最有前途的家族。
但多年來,衛青一直孤孤單單地生活著,他偶爾和關內的豪俠們交遊,卻從來不參加長安的夜宴,也不願意娶妻,他的太中大夫府永遠冷冷清清,缺乏居家過日子的氣氛。
自那一夜醉中相見後,他再沒有向她表達過什麼,也沒有再來過公主府。
他們都住在這同一座長安城,也能經常聽見彼此的訊息,但在長達兩年的時間裡,他們沒有再見過面。
只有一次,是一個下著大雪的冬夜,如意稟報平陽公主說,府後有一個穿著藍色布袍的武士,搖搖晃晃地騎在馬上,在後門口獨自盤桓了半夜。
門前的侍衛,仔細地看了看醉酒騎士的臉,發現那映著雪光越發顯得蒼白瘦削的面龐,是太中大夫衛青。他竟然賓士了數十里夜路,只為了在她的後門前徘徊。
平陽公主倚欄默默遠眺。
她拿不定主意,自己該不該為衛青向馬太后提親?衛青遲早是要娶婦生子的,他這一生,註定了不會屬於她。縱然兩個人近乎絕望地互相渴望著。
臺下的春柳中,一群少年正在比試騎射,柳枝上繫著大大小小几十枚五銖錢,全用細細的絲線系在樹上。
一個白袍少年拍馬飛馳,一箭射過,箭支撞在錢幣上,發著叮噹的脆響。五銖錢搖晃了幾下,終於落了下來。
白袍少年的臉上露出自得之色,只聽得一聲冷笑,一個身著深絳色衣袍的少年撥馬出來,羽箭破空劃過,射斷了中間的一處絲線,五銖錢落在地上。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聲歡呼。
接下來的幾個年輕武士,都沒有射中。
在人們的遺憾聲中,忽然間,一匹黑色的烏騅馬像烏雲一樣飄飛了出來,馬背上是一個年青的藍袍武士,他手指間夾著四支長箭,流星般向春柳上射去。
四根紅絲線應聲而斷,藍袍武士撥馬回來。
周圍的人群,不由得轟然叫好。
「這是誰?」倚欄看得出神的趙吉兒,情不自禁地問道。
「他叫衛青,是當朝的太中大夫,騎射冠絕天下。」平陽公主凝視著她瘦削的背影,遠遠地回答。
此刻,平陽公主的心情格外複雜。
趙吉兒扭頭看了她一眼,見到她髮髻上搖曳的金步搖,知道這是當朝的平陽長公主,不禁收斂了臉上的傲慢神色,輕聲讚道:「他的箭術真好。」
「他不只是箭術好。論騎射,論兵法,論韜略,衛青都是天下一等一的人才。」平陽公主深情地說道,「而且他人品高潔、為人摯誠,能嫁給這樣的大好青年,那是女人的福分。長安城裡,能及得上衛青的男人,屈指可數。」
她看見趙吉兒眼中閃動著晶瑩的光澤,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深深打動了這個外表冷淡、內心寂寞的少女的心。
下面的少年武士已經一一射過了,柳樹上還垂著十幾枚五銖錢。
立在隊後的衛青,又撥馬衝了上去,朗聲叫道:「都閃開,我來收尾。」
他將十幾支長長的羽箭夾在腋下,微微閉起左眼,氣定神閒,拉開虎筋雕花長弓,將羽箭流星一般地射了出去,弦響之處,箭無虛發,五銖錢一枚枚地落入了塵土。
「好箭!」神情拘謹的趙吉兒,竟忍不住大聲叫好。
衛青聞聲抬起頭來,他臉上的冷漠和俊朗,在這一刻佔領了趙吉兒的心。
然而衛青的眼睛,只看見了趙吉兒身邊的平陽公主。她穿著淡綠色的提花綾錦長衣,那淡綠色如煙如霧,煙霧中,只有那瘦成一握的腰肢,只有那微顯憔悴的秀麗面龐,只有那雙無限憂鬱的眼睛。
聽說自從那天晚上公主府門前,慎陽侯與奉車校尉爭風吃醋的那場鬥毆之後,平陽公主開始閉門謝客,像隱士一樣深居簡出地生活著。
剛剛三十而立的她,曾經喜歡宴遊和射獵的她,甘於這份寂寞,是為了他嗎?
這一點,衛青不能確定。
他能夠確定的,只是此刻高高的紫霄臺上,那優雅地轉身離去的背影中,蘊含著的莫大的寂寞和淒涼,那遠去的消逝在高臺上的背影,令他心碎。
臺上,平陽公主正含著一縷酸澀的微笑,走到馬太后身邊:「太后,好久不見你,你可發福了。那邊倚欄的女孩兒,來自你的府上嗎?她的相貌真是清秀。想不想在長安城裡尋找一個英俊少年?」
馬太后呵呵地笑了起來:「平陽,你倒是越來越標緻了。吉兒是我的外孫女,也是我最大的心事。」
春風拂欄,紫霄臺的簾外,天青雲白,遠山如黛。
衛青久久地勒馬站在臺下,心事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