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公主大覺難堪,大漢丞相周亞夫之死,與她的父皇、她的母親王皇后以及王家的外戚,淵源頗深,如果認真追究起來,連平陽公主都有一份責任。
衛青冷冷地向她看來:「是你父皇殺了他,對不對?」
「對!」平陽公主被他話語裡的敵意激怒了,「周亞夫不過是個小小的丞相、小小的條侯,他憑什麼三番五次干涉宮中的內政?他想死保太子榮,保得住嗎?太子榮優柔懦弱,毫無才幹,有什麼資格繼位為大漢天子?我母后的哥哥王信,乃是朝廷最貴重的外戚,憑什麼不能封侯?再說,封不封侯,那是天子一言而決的事情,周亞夫不過一個下臣,他總是固執己見,違拗聖意,咆哮天子廟堂,還有一點人臣的禮數嗎?」
衛青的臉色越發慘白,眼睛裡卻像要冒出火來:「條侯曾經擊退過匈奴大軍,曾經為皇上平定過吳楚之亂,這些功勞皇上統統都忘記了嗎?」
「有功則賞,有過則罰,這是朝廷的治下之道!」平陽公主毫不退讓,「難道所有立過一點功的奴才,都能恃功自傲,凌駕於主子之上嗎?周亞夫擊退匈奴,所以才能以次子的身份繼位為條侯,他平定吳楚,所以才會被封為大漢丞相。這些隆恩厚寵,貴極人臣,他卻不知收斂退讓,所以會落得那麼個下場!」
魏尚痛苦地閉住了眼睛。
他彷彿到此刻才徹底理解了自己的命運,再強壯、再悍勇、再機智、再有韜略、再百戰百勝,自己也不過是漢皇手中的一個工具,能用則用,無用則棄,毫無憐憫之意。天下之大,才士源源不絕,誰又會惋惜一個邊將的沉浮?
當年枉自將心機智慧都用在了殺敵制勝、守邊練兵上,還不如多學些進退之策,才能保住自己的爵祿和前程。
現在一切是遲了。
四兄弟中,官高位尊的周亞夫,在幾次忤逆劉啟的意思後,又得罪了王皇后等人,劉啟心下厭惡他,幾次故意當眾冷落周亞夫,隱隱有廢去丞相的意思。
恰在此時,周亞夫的兒子買了五百套兵器盔甲,價格殺得極低,賣家心中不忿,上告至朝廷,說周亞夫要謀反。
劉啟不問青紅皂白,命人去收捕周亞夫。
周亞夫當時便要橫劍自盡,被他的夫人哭著攔了下來,終於被捕入長安大獄。
在獄中,廷尉審訊時強加給他罪名:「周亞夫,你買了這麼多兵甲,是想要謀反嗎?」
周亞夫氣憤地回答:「這是我準備日後陪葬用的,周亞夫已經六十多歲了,還能帶兵謀反嗎?」
廷尉卻冷笑著奚落他:「買五百套兵甲做葬器,丞相是想在地下謀反!」
周亞夫氣得口中吐血,臉色發白,任廷尉怎麼問,他再不肯回答一個字。他不飲不食,五天後,一代名將終於餓死獄中。
想到這裡,魏尚看著平陽公主的眼睛不禁變得十分怨毒:「好,周亞夫是得罪了王家的外戚,才落得這麼個下場,那郅都呢?郅都為人廉明公正、不畏強橫,為什麼也被皇上殺了?」
平陽公主碰見老者那蒼涼而痛楚的目光,不禁心下一緊,嘆道:「魏太守,你做官幾十年,還是這麼糊塗。郅都之死,壞就壞在他那‘不畏強橫’上。我問你,郅都的外號叫什麼?」
魏尚不答。
郅都做中尉時,是京中有名的酷吏,不管什麼王公大臣,犯了大小過失,只要碰在他手裡,都會被治以重刑,所以宗室和列侯見了他都遠遠迴避,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作「蒼鷹」,說郅都六親不認,十分嗜血。
廢太子劉榮,因為在外府建房子時侵佔了太廟的地,被下獄,治案的人就是郅都。
廢太子因為身世悽慘,十分害怕獄官,遂向郅都索要紙筆,打算寫信給劉啟申辯,郅都卻斷然拒絕了他的要求,說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誰來說情都不行。」
當朝竇太后的兄弟、舊太子太傅竇嬰,與廢太子交好,命人送了紙筆進去,廢太子給劉啟寫完信後,便在獄中自縊而死。
竇太后知道後流淚不已,她覺得郅都過於嚴苛無情,命劉啟將郅都廢為庶人。
數年後,朝中再次起用郅都為雁門太守,當時四兄弟死的死、藏的藏,只剩下「蒼鷹」郅都一個人獨力支撐著邊關的防備,令劉啟意外的是,郅都一到邊關,匈奴人便聞風遠避二百里,一直到郅都被殺後,匈奴騎兵才敢再次犯邊。
匈奴因為無法對付郅都,便命人進入長安城,散佈流言,說郅都私自與匈奴開軍市,買賣兵甲,橫行不法等。
劉啟震怒,派人將郅都捕入獄中,誰知後來一查,這些流言都是假的,劉啟便打算將郅都官復原職,豈料竇太后卻沒有忘記舊恨,她慫恿道:「放虎容易縱虎難,放了郅都,他反而會含怨,不如將錯就錯殺了他。」
劉啟有些為難了:「郅都是個忠臣。」
竇太后連連冷笑,拍案而起:「廢太子就不是忠臣了?榮兒死得好可憐!」
一言勾起舊恨,劉啟第二日便將郅都斬首。
此刻,除了醉醺醺地睡在爐邊的周舍,其他三個人都沉浸在舊事之中,呼吸沉重、思緒如潮。
十年前的舊事,早已塵封霧閉,除了當事者,再沒有人會為之嘆息或哀傷,甚至沒有人會再想起來。
平陽公主打量著髮髻如雪的魏尚,依稀還能看出一些當年的悍勇之氣,但他眉宇中更多的是落寞,是孤獨,是淒涼,是黯然神傷。而睡在爐邊的周舍,渾然是個種菜人的鄙俗模樣,他當年的凜凜威風,現在哪裡還剩下半分?
一代英雄就這樣淪落了,死去不是他們的人,而是他們的氣宇和風骨。
外面,天色已漸漸發暗,北風呼嘯,大雪落了滿山滿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