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邊將悲歌

衛青想不明白他們的來歷。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衛青試探著向那種菜人問道:「恕我無禮,嫂夫人能請來相見嗎?」

「她……」身材高大的菜農正舉起一碗酒,直澆入喉,忽然聽得衛青發問,他醉醺醺的臉上,浮出一種異樣繾綣的表情,「她……你想見她?」

「是。」

「跟我來!」種菜人帶著幾分醉意,猛然間一把抓住衛青的手腕,往屋後用力拖去。

衛青大吃一驚,他自負神力,在長安城的少年中,到現在還沒碰到一個對手,但那種菜人的一握之力,竟然讓他用勁一掙也無法掙脫。

他不甘心這樣受制,暗運力氣,掙扎數次,這才甩開那種菜人粗糙的大手。

「咦!」種菜人回過臉來,顯然也吃驚不小。

映著地下的爐火,衛青這才發現,那身材格外高大的種菜人的臉上,瘢疤縱橫,十分可怖,掩住了他本來俊秀英挺的面目。

「這位小兄弟不簡單。」種菜人忽然伸出拇指,誇道。

「嫂夫人何在?」衛青岔開話題。

種菜人刀疤遍佈的臉上,再次露出那種情緒複雜的微笑,他像在遙遠地回憶著什麼:「她……好,我帶你去見她!」

連平陽公主也被這種神情打動了,她收起臉上那種憤憤不平的神色,躡手躡腳、好奇地跟在種菜人身後。

種菜人輕輕推開這間屋子的後門,門外,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後院,院內種著幾棵枝幹粗大的柿樹,光禿禿的蒼黑樹枝在院落上空伸延著,枝上掛滿長長的冰凌,顯得格外素樸和整潔。

狹小的院落裡,東角有一間積滿白雪的岩石小舍,長寬不過數尺,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些農具,犁耙釘鋤,無一不被磨得雪亮,看來這二位主人真是地道的農夫。

西邊圍著一圈整齊的未加油漆的木柵,棗木門扇緊緊鎖著,白雪落在門前石板徑上,木柵門前斜伸出一枝梅花,暗香襲來,清幽而寂寞。

種菜人跛著腿走至西邊,平陽公主和衛青這才發現,種菜人的雙腿都十分不靈活,行走起來,步態蹣跚。看來這人一定受過什麼致命的傷害,他曾是一個軍官嗎?

清晨微明的雪色中,種菜人慢慢走至木柵前,伸手扶住門沿,輕輕地問道:「絲兒,平陽公主要來見你,你說好不好?」

「你認識我?」平陽公主驚得目瞪口呆,在這個偏僻的角落裡,這個相貌醜陋的農夫,竟然會認識自幼生長深宮的公主!

「你小的時候,我曾經抱著你在南山下的圍場上騎馬。」種菜人凝視著她和幼時一樣圓潤的臉龐、明亮的眼睛,慢條斯理地回答,又向身後的老者搖了搖頭,「魏公還教過你讀書識字,現在,想來公主都不記得了。」

他們的詭秘身份和奇異的神色,忽然令平陽公主有些恐慌,她向後倒退一步:「你們……你們到底是誰?」

「公主只管放心。」那老者苦笑一聲,「我們早就從裡到外都傷痕累累,無力再傷害任何人。」

平陽公主情不自禁地向衛青身邊退了兩步。衛青發現她的這種潛意識的依賴,不禁覺得好笑而欣慰,他心底升騰起一種有些異樣的情愫,衛青忽覺不妥,急忙又拉下了臉,恢復從前那冷漠而剛硬的神氣。

中年種菜人輕輕地推開了西邊的那扇木門,一種乾燥清潔的氣味,迎面而來。

平陽公主和衛青同時向木柵欄內看去,只見門內只有一個青石壘就的墳塋,墓上積滿白雪,墓前是一面黑色的石碑、一張簡陋的石桌,石桌上燃燒著一支粗大的白燭,燭影之下,那面黑碑更顯悽愴。

這裡是那樣乾淨、清淨,雖然樸素,卻處處看出守護者的精心。一定是有什麼人在充滿愛意地圍護著、紀念著這座墳的主人。墓中的人是誰?

種菜人跛著腳,自顧自地走了進去,用粗大的手掌輕輕掃去碑上的積雪,他微啞的聲音輕聲問候道:「絲兒,今天大雪,你在地下冷嗎?我溫了壺好酒,只等著晚上安靜了,陪你一起喝。」

平陽公主不禁覺得心酸目痛,他聲音中的深情,令她十分羨慕,為什麼這樣深沉而包容的感情,在她和曹壽的婚後生活中,從來沒能感受過?曹壽似乎是有些怕她,又似乎在不斷地疏遠著她。她在婚前沒有想到會得到那樣一種夫妻關係。

「這裡面葬的,是個匈奴女子。」那老者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低聲說道,「叫作木晴絲。」

「哦?」平陽公主和衛青對視一眼,均覺驚訝。

看來,今天他們在這個村子裡遇見的,是兩個身世和經歷都極其複雜而離奇的人物,匈奴女人?他們是從漠北將木晴絲帶回來的嗎?

「周舍被匈奴人掠去之後,才認識了木晴絲。他在胡地牧馬六年,主人看他雙腿殘廢,生活艱辛,這才將俘來的一個女人配給了他。木晴絲相貌平常,但溫柔忠貞,比周舍從前的漢人妻子,反而強過百倍。」老者看著蹲在墓碑前喃喃說著話的種菜人,長嘆了一聲,娓娓說道,「周舍……」

「等等!」平陽公主忽然打斷了他,「周舍?是上郡的衛將軍周舍嗎?」

年少幼稚的衛青不知道,而她卻知道,衛將軍周舍,從前曾是威風八面、名震邊關的大將,匈奴人只要聽說是他在鎮守邊城,就會遠遠地繞道而行。

老者點了點頭。

「那麼,你是……」平陽公主驚疑未定,許多年以來,人們一直以為周舍早已在孝文皇帝前元十四年(按:西元前166年)的漢匈大戰中陣亡,卻沒有料到,他竟然活了下來,而且就隱伏在長安城左近,做了一名農夫。

「我叫魏尚。」

「雲中太守!」平陽公主尖聲叫起來,她瞪視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翁,「你不是回鄉養老了嗎?」

「魏尚今年不過五十六歲,何老可養?我一無田地,二無家產,拿什麼養老?」老者冷笑著,他的聲音十分悲憤,「十五年前,你父皇一即位,便免去我的一應職務,讓四十一歲的我回鄉養老。魏尚少年時,曾經懷抱壯志,散家傾產,不娶妻,不置田,為漢皇守了二十一年邊關,嘿嘿……沒想到,我到頭來,竟然會落到這麼狼狽的地步……房無半間,地無一壠,無妻無兒,孑然一身,形影相弔。昔日的大漢柱石,今天的南山賣炭翁……」

平陽公主啞然無語,她只懂得宮廷內的鬥爭,對於宮外的複雜世事和邊塞軍事,全都知之不深。她從來也沒有想過,笑聲爽朗、和藹可親、對她寵溺萬分的父皇,在這些身經百戰的邊將們心裡,會是十分薄情寡義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