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腿都凍傷了。」一直站在風雪中護衛她們的衛青,此時湊過去看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成了,這車不能走。」
「那怎麼辦?」平陽公主近乎絕望了,現在已經是半夜了,曹壽還沒有派人來找她。
衛青低頭想了一會兒,猛然抬起頭道:「不成!再坐等下去,今天晚上就危險了。我知道在前面十幾里路外有個村落,我們可以到那裡先找個人家落落腳,等著侯爺來尋。」
「外面的風雪那樣大,如何走路?」平陽公主的聲音有些顫抖,她還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流露出脆弱,而這個人竟然是個身份低微的騎奴。
「我來為公主牽馬。」衛青仰起了臉,他深黑的眼睛裡有著沉靜和撫慰。
「那我們呢?」聽到他的計劃時裡沒有安排自己,侍婢如意不由得抽泣起來,馬伕也失望地睜大了眼睛。
「你們跟在馬後面。」這位年方十五歲的少年,此刻在這群人面前表現得像個十足的領袖,他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鎮定,那種永遠冷淡而自信的模樣,給了平陽公主很大的信心。
平陽公主咬了咬牙,終於掀開簾子,跳下車去,她不用人扶,踩住馬鐙,斜坐到火龍馬的背上。她沒有料到外面天寒地凍,北風陣陣,針砭刺骨。一陣夾雪的長風吹過,平陽公主的每一個毛孔都凍得縮緊了。
「走吧。」平陽公主從打戰的齒縫擠出了聲音。
衛青一言不發,他從車內又拽出一條厚厚的羊毛氈毯,將平陽公主的腿裹緊,用絲帶牢牢捆好,又將那件黑色的狐皮裘擲給她,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唯一欠缺的是敬意。
映著雪色,平陽公主凝視著他瘦削的側臉,衛青掩藏在漠然神色下的那種細緻,和他熟練、有力卻略嫌粗魯的捆紮,令她覺得自己在衛青的眼中,似乎並非什麼尊貴的大漢公主,而只是個弱小的有幾分惹人憐愛之處的少女。
二十一年來,人們都是仰視著她,包括來自域外的右賢王冒善,包括她的丈夫曹壽,卻從來也沒有人將她視為一個需要憐惜和保護的女人,平陽公主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顫,呵,天氣是那樣的冷。
也許是感覺到了她異樣的凝視,衛青的肩頭輕輕地令人不察覺地抖動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俯下身,挽起馬前的絲韁,沉默地牽馬往風雪中走去。大朵雪落在他的深藍棉衣上,片刻便將他潮溼的肩頭染白了。
四個人和一匹馬在路上艱難地走了五六里,仍然沒看見一點人煙。
這裡雖然已是長安近郊,但大多地方都被王侯們圈作圍苑,林深樹密,只在春秋二季有人來打獵,平時絕無人煙。
「公主,奴婢實在走不動了。」馬後,如意忽然摔倒在地下,她伏在雪地裡失聲痛哭。
山路崎嶇而泥濘,風雪肆虐,對於平時足不出深閨的侯府侍女,這的確是前所未有的災難。
沒有人理睬她。
今夜,如果走不出這片荒無人煙的雪地,如果找不到一處有火爐有熱水的人家,等待著眾人的,將是難以想象的可怕後果。誰都沒有心情更沒有力氣同情她。
「你上馬來吧。」與她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平陽公主終於不忍心,她向如意遠遠伸出了手。
如意感激地仰起了臉,好不容易從雪堆裡爬了起來,卻聽得衛青大聲喝道:「不成!你不想活了嗎?」
平陽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什麼時候起,一個騎奴也敢向她無禮地吼叫?她詫異地問道:「衛青,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要將馬讓給她,除非是自己不想活了!」衛青陡然停住腳步,雙手叉腰,直視著她的眼睛,發怒地叫了起來。
「放肆!你敢這樣對孤說話!」平陽公主怒發如狂,她伸手取出馬鞭,沒頭沒腦地向衛青抽去。
她的鞭子碰在衛青背後的軟甲上,又無力地垂落下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無法像對待平常騎奴那樣對待衛青。而籠罩在她鞭影下的衛青既沒有反抗,也沒有作聲,只顧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去。
「停下,孤偏偏要將馬讓給如意!」平陽公主也失態地叫了起來。
衛青依舊置之不理,仰頭在漫天風雪裡行走。
「停下!」平陽公主捆在羊毛氈裡的腳用力踢著他的肩膀,聲音越發高亢了,「衛青,你聽見沒有?」
「在這裡,我說了算。」衛青頭也不回,拍了拍肩上的雪泥,陰沉地回答說。
「什麼?」平陽公主怔住了。
「我說了算!」衛青冷冰冰地道,「你聽見沒有?」
在這個古怪的夜晚,威風掃地的平陽公主終於發現她不是一個十五歲孩子的對手,她縱身便要往馬下跳去,然而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的雙腿早已被衛青緊緊捆縛在馬背上了,絲毫也動彈不得。
遠處,如意絕望地摔倒在雪地,她匍匐在地,無力地向平陽公主伸出手去,隔著這麼遠,平陽公主似乎也能看見如意眼底最後的乞憐。
平陽公主的眼睛被淚水迷濛了,她嘶聲呼喚著:「如意,如意,你站起來,再咬牙走完這段路……」
衛青仍然頭也不回,此刻的他,令平陽公主覺得十分陌生而殘酷,他正在冷冷地吩咐那個馬伕:「你扶著她,到旁邊的山洞裡躲雪,明天我會回來找你們,這捆毛氈是留給你們的……你要好好看護她。」
中年馬伕驚恐地拒絕了:「不,我不去。我能跟上你們。」
「去陪她!」衛青頭也不回地厲聲吩咐。
他將自己的手緩緩按在腰間的長劍上,平陽公主從他的身後看見,衛青的腮幫已經高高鼓起,臉上線條變得十分銳利。
中年馬伕只感到一股巨大的殺氣逼近了來,生長在平陽侯府的他,瞭解衛青的性格,更聽說過衛青的威名,他完全知道這個膽大包天的少年會做出些什麼,在這瘦削少年背影的威嚇下,馬伕只能畏縮地停住腳步,回身扶起如意。
「等等他們!」平陽公主還是不忍心。
「你想陪他們死嗎?」衛青怒喝。
「你……」平陽公主手中的馬鞭終於落在了他的背上,她揚鞭沒頭沒腦地向他抽去。
衛青卻並不迴避,他只是甩了甩高高紮起的長髮,抖了抖滿肩的積雪,哼道:「沒見識,婦人之仁!」
身後,那兩個人苦苦掙扎的影子越來越淡,越來越小了。
這風雪茫茫的夜晚,令平陽公主感到有生以來最大的悲涼和孤獨,此刻的父皇還在病榻上掙扎嗎?此刻他的心境是否也有如處身於長安城外的風雪?寂寞、無助而蒼茫?
此刻,只有馬前這個剛硬而冷漠的背影陪著她,他們兩個人相伴著走了近半個時辰,而他沒有再和她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