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洞房花燭

歌聲柔曼而高亢,音色像寶刀名劍相擊一般的清脆。

跟從她的平陽侯府家奴,全都覺得愕然,在他們的想象中,當朝的大公主應當典雅、溫文而肅穆,怎能這樣不拘小節?

馬隊的最前方,披散著長髮、穿著淡青色羅衣的平陽公主看起來這樣散漫,卻又如此富有驚心動魄的美麗。

正在高唱之際,平陽公主的耳邊傳來一陣悅耳的嘰啾聲。

她抬起頭來,看見梧桐樹高高的樹巔上,有個精緻的鳥巢,巢上蹲伏著一隻深藍綠色的小鳥,鳥兒的羽毛顏色十分奇異明麗,冠頂生著一叢火紅色的短毛。

從小就率性所為的平陽公主,不禁興致大發,她加了一鞭,直衝至樹下,回首向侍衛們問道:「誰上去捉住鳥兒?孤重重有賞!」

沒有一個人應和,平陽公主頓時覺得掃興。

她自己的那些貼身侍衛都被留在皇宮中,沒有發出來,身邊的這些侍衛,有的是原來侍候劉啟的,有的是新挑上來的。而那些平陽侯府的家奴,態度更是拘謹,在她面前連話也不敢多說,還談得上什麼顯顯身手?

平陽公主掃視了一眼自己的侍衛人叢,忽然,她發現了一雙熟悉的眼睛,他的眼神仍然是那麼冷淡而落寞,臉上仍然掛著一副債主似的表情。

「衛青,你去!」平陽公主的馬鞭向他指了指。

「我不會爬樹。」他將頭扭向一邊,冷冷地回答。

「什麼?」平陽公主大怒,騎射那樣精通的人,竟不會爬樹?這分明是推託!

「那你就將它射下來!」

「我的箭是用來射虎狼的,不是用來射鳥雀的。」他仍然沒將她放在眼中。

「放肆!」平陽公主真的生氣了,這奴才根本就不知道尊卑上下,他是平陽侯府的家奴,和牛馬差不多的人,竟然敢當眾頂嘴,「衛青,你敢違孤的旨意?孤要你射幾隻鳥雀,你也推三阻四,不肯領命?別忘了,你只是孤的奴才,孤要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那雙一向是冷冰冰的眼睛抬了起來,打量了她片刻。

忽然間,衛青從後背上取下那張由平陽侯曹壽親賜的青銅長弓,拔出腰刀,割斷了弓上的牛筋硬弦。他竟然在平陽公主的面前,輕蔑地將這張主人賜給的銅弓擲在地上,並且當著侍衛們的面,毫無禮數地冷笑了起來:「呵,公主,是你在侮辱這張銅弓和這張弓的主人!你別忘記了,半年之前,就是這張銅弓挽回了你出塞和親的命運!」

平陽公主雖然隱隱有些佩服他的勇氣和膽量,但仍是勃然大怒:「衛青,你敢抗命?」

衛青的臉上,掛著一種不符合他身份的倔強神色,他不屑地說道:「是,平陽公主,你是我的主人,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情。但是我千辛萬苦學來的一身武藝,不是為了讓一個宮廷貴婦用來取樂的!士可殺而不可辱。我決不會用師傅傾心教授的武功,去為女主人爬到樹上捉兩隻唱歌的小鳥。」

侍衛們紛紛噤若寒蟬。

這些無禮的話,他們從來不敢說。衛青這樣放肆,是憑仗了自己出色的武藝和為平陽侯建下的奇功嗎?

要知道,他面對的人,是皇上最疼愛的長公主,是長安城中權勢熏天的人物啊!

這個因為年齡幼小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他是不是忘記了他只是一個騎奴,一個女奴的私生子?他的母親、姐妹兄弟,全都是平陽侯府的奴才,只比侯府的牲口強一點。

「你……」平陽公主怒極反笑,道,「你這孩子真是驕傲。可惜你只是個一生下來就填了賣身契的騎奴,看來此生不再有希望去塞外立功,唉!你的確是個有才能的人,遺憾的是上天沒有給你相配的命運。既然你不願意跟隨孤去打獵,那麼你回去吧,孤不能和一個孩子計較。」

侍衛們這才鬆了一口氣,平陽公主,她的確是個有肚量的大人物。

誰也料不到的是,衛青並不識相,仍舊在平陽公主的馬前冷冷地說道:「古人早就說過,春秋二季不適合狩獵,春天萬物初生,秋天小獸剛剛準備藏伏。何況公主想捉的這隻鳥叫‘渭南相思雀’,此鳥極為罕見,也最重情義,捕得其雌,則雄鳥必然會不飲不食,哀鳴而死,捕得其雄,它的雌鳥也會悲鳴不已、吐血而亡。公主,你忍心加刀箭於這樣一對脆弱的小東西嗎?」

平陽公主心下震動,她沒想到這個騎射精絕的冷麵少年,還有這樣深情的一面。而且他的談吐十分風雅,若不是飽讀十年詩書,絕不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在某種意義上,他是不是勝過了他的男主人?

聽說衛青從小被母親送到生父鄭季那裡,鄭季和妻子對這個私生子十分冷漠而殘酷,衛青一直睡在鄭家的羊圈裡,牧羊為生,吃不飽也穿不暖,他這身武功和學識的得來,是經過怎樣的坎坷,平陽公主真的很難想象。

平陽公主沒有答話,她兜過馬,在樹下盤桓片刻,忽然揚眸笑道:「衛青,你敢教訓你的主人?孤長了這麼大,一直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連皇上和皇后都無法約束我。你走吧,你這個懷著可憐的雄心的少年,你為什麼總是忘記自己的身份?」

衛青從她的聲音裡卻聽出了另外一種意思,他不再咄咄逼人,笑了一笑,施禮而去。

平陽公主目送著衛青騎的棕色長鬃馬消失在林外,忽然間覺得百無聊賴,心底空蕩蕩的。西斜的夕陽,透過厚厚的枝葉,照入林間,平添了她心底的寂寞。

「公主,還往前去嗎?」見她良久不語,一名領頭的中年侍衛小心翼翼地問著。

平陽公主沒有答話,她猛然勒緊馬前的絲韁,用力抽了一下馬鞭。

筋骨衰老的火龍馬狂奔起來,平陽公主一路飛馳著,穿越了深綠色略帶秋意的樹林,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番舉動的目的。

茂密的樹林後面,是一座高高的山岡,平陽公主仗著自己高明的騎術,絲毫沒有放慢腳步,她驅馬衝了上去,直到山頂才用力勒住了坐騎。

幾乎是下意識的,平陽公主回首向東邊望去,她看見遠處的草場中有一匹棕色的馬在悠然行走,馬上那個瘦削少年的藍色衣袍,正隨風飄拂、揚卷。

他比她小六歲,如今還是個孩子,卻會有那樣成熟而冷漠的眼神,顯出一種特別的倨傲。可是她感覺得出來,他似乎是在極力掩飾著什麼。

是他低賤的身份嗎?是他不堪回首的身世?還是他坷坎離奇的成長經歷?或者是他受過的無數屈辱和責罵?是他遇見的無數冷眼和虐待?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的那些血淚往事,好男兒不論出身,那些不必回首的過去對他性格的磨鍊,事實上也是一種命運的賞賜,是一種成長。

但她深深地懂得,在他冷如寒冰的眼睛之後,其實另外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東西,如熊熊烈火般熱烈,如陳年老酒般醇厚,如春花般絢爛,如夏月般靜美。

遙遠處,那一人一馬的影子逐漸沒入了血紅色的晚霞,沐山頂西風中的平陽公主,只覺得胸中瀰漫了無邊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