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南山刀影

右賢王回視一眼人群簇密卻暗寂無聲的圍場,不禁心花怒放。這結果比他預想得還要好,漢人從來不是個能夠戰鬥的民族,什麼大漢男兒,全都是些縮頭烏龜,今日自己帶兵在比武場上震懾群雄,不但能娶得貌如仙人的公主,還能顯耀匈奴王戰無不勝的名聲。

他得意揚揚地在馬上揮動長鞭,哈哈大笑道:「好,自古強將手下無弱兵,你們總算沒在長安城丟了俺的臉!回去後俺要升你們的官,重重賞你們金子!你們在長安城出的風頭,俺要一一講給大單于聽,讓族中所有的人見到你們都恭恭敬敬地稱呼為‘英雄’,在路上遇見你們都要躬下身子,讓開道路。」

匈奴武士們齊聲歡呼著,他們揮動著手中亮如白銀的彎刀,彎刀映著春陽,閃爍著奪目的芒彩。

圍場中這一千多名漢家武士,被他們的得意的勁頭激得心下氣憤而沮喪。

場外圍觀的百姓,更是忍不住大聲啐罵起來。但圍場內外的罵聲雖然不絕,卻沒有一個人敢真的上去挑戰。

「曹壽!」陽信公主一跺腳,隔帳大呼道,「你親自去與冒善比試,你是個堂堂大漢男兒,是開國名將的後代,曾在漢宮比武時奪過冠,你一定能勝了他!」

這已經近乎是懇求,是以身相許了。

平陽侯曹壽聽得陽信公主吩咐,急忙走近紫紗帳,在她身邊半跪下來,神色恭敬,但聽完之後,他卻垂頭不語,滿臉懊喪。

「沒用的東西!」陽信公主心下暗罵一聲,從靴頁裡抽出自己的馬鞭,用力一揮,喝道,「牽孤的火龍馬來,孤親自去與冒善賽馬!長安城沒有好男兒,只能讓女人去拋頭露面,孤要看看你們還沒有血性!」

圍場異樣的沉寂中,右賢王大踏步地向紫紗帳走來,隔帳朗聲笑道:「公主,你當年親口許下的約定,不能反悔!俺已經勝了長安城所有的武士,公主,請你跟俺回北疆去!」

陽信公主柳眉倒豎,怒氣勃發,剛準備發作,忽然聽得一個有些冷漠和譏諷的聲音在遠處幽幽說道:「勝得了長安城所有的武士?呵!王爺,你先來和平陽侯府的家奴比一比騎馬射箭,再誇這個海口!」

右賢王臉上勃然變色,頭也不回地叫道:「又是你這個奴才!你以為你會幾路鬼頭鬼腦的刀法,俺就怕了你?來來來,俺和你大戰三百回合!」

他飛身上馬,在草色初綠的圍場中盤桓一圈,勒住了坐騎。

迎面,從上千名武士中排眾而來的,仍是那個神情冷淡的藍衣少年,他也翻身上馬,帶住馬韁,靜靜地峙立在樹林邊。

此刻,他的眼睛並沒有看對手,而是有些憂傷地看向天外。

這種藐視的神情令右賢王冒善更加生氣,他揮鞭問道:「你想比什麼?」

「比什麼都行。」衛青淡淡說道。

好狂妄的小子!冒善氣得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叫道:「好,俺和你先賽馬!」

冒善縱馬馳出,衛青提韁跟上,身後傳來平陽侯曹壽又驚又喜又擔心的聲音:「衛青,你成嗎?」

衛青沒有回答主人的疑惑,只是向紫色紗障內深深地注視了一眼,那眼神冷淡而複雜,令已退入帳中的陽信公主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她的雙肩忽然間發起抖來。

他是一個騎奴,是的,在這個非常的時刻,當那一千多名侯爺和大將都沒有勇氣和才能為她而戰,他會這樣突兀地出現,他的勇氣和才能,與他的身份是多麼的不匹配。

枯草粘天的草場上,一黃一黑兩匹高馬,飛馳起來。黑馬是右賢王座下的大宛名駒,衛青騎著的黃色關中馬,則是平陽侯曹壽特地挑來的駿馬。

兩匹馬咬得很緊,但明顯可以看出來,衛青的馬力不如大宛馬的馬力,他已經全速飛奔了,而右賢王看起來卻未盡全力。

盡頭已經遙遙在望,侍衛們拉開了紅錦,右賢王雙腿一夾馬,大宛良駒飛奔了出去,兩名騎手間頓時拉開了一個馬位。

圍場上的匈奴武士再次大聲歡呼。

紫紗帳裡,陽信公主失望地閉上了眼睛,她決定待會兒要親自與冒善賽馬,——衛青這個奴才,這個沒用的混蛋,他只是糊塗膽大,並無真才實學。陽信公主惡狠狠地在心底咒罵著他。

其實衛青的騎術並不差勁,但吃虧在馬力不足,陽信公主卻不願去多想這一點,而寧願將怒氣發洩在衛青身上。

「孤寧肯一輩子不結婚,寧肯去死,也不願意……」她為自己盤算著最後的出路,無論如何,她不會去當第二個明臺公主。

她的咒罵還沒有結束,忽然間,圍場內外起了一陣波濤般的驚呼,黃馬背上,一個藍色的人影像大鳥一樣張開雙翼,飛身往大宛馬上撲去,剛一落鞍,衛青便奮起全力,雙臂環抱住冒善,往後面那匹馬上遠遠擲去。

這一切都是在瞬間完成的。

毛皮黑亮的大宛駿馬撞上了終點的紅錦,接著,黃色關中馬也飛馳而至。

所不同的是,兩匹馬上的騎者已經對換。

黑色的大宛神駒上,坐著神情自若的衛青,他揮動長鞭,抽策著嘶叫發怒的大宛馬。而黃馬上,卻坐著又驚又怒的冒善,他跳下馬來,兇狠地叫道:「你使陰謀詭計!你不是條漢子!」

神色永遠那樣落寞、似乎誰欠了他幾萬錢的衛青,在冒善的責問聲中,忽然間雙眉一揚,冷笑了一聲。笑聲甫落,衛青又恢復了原來的嚴峻表情,他冷冰冰地說道:「是嗎?這等陰謀詭計,你倒使給我看看!」

陽信公主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悅,在帳裡帶頭鼓起掌來。

隔著紗帳,曹壽也能看見她如花的笑靨、黑亮的雙眸,他心頭充滿驚喜,卻同時也有一些羞愧的情緒升浮起來。

他為什麼不敢為她而戰,在她懇切要求著的時刻,他是害怕嗎?怕在眾人面前失敗而丟臉,怕無法承擔陽信公主的企望?今天,他表現得還不如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在馬到終點前的剎那間,衛青表現出來的巨大智慧、勇氣、力量和謀略,右賢王冒善無論如何比不上。

場外的百姓們也歡聲雷動。

眼見匈奴人的囂張氣焰被打擊,他們似乎是目睹了大軍在塞外的勝利。衛青,這個不同凡響的騎奴,他從這一天起就將名揚長安。

右賢王面色灰敗,他將馬鞭擲在地上,嘆道:「罷了,俺們打了個平手,不必再來過。不過,你雖然勝了俺,你主人卻勝不了俺。這場比武,仍然是俺贏。」

衛青將馬鞭揚起,凌空抽了一下,他表情一直平淡的臉上忽然勃發了怒氣,喝道:「誰和你打個平手?咱們再比,比弓箭,比擊劍,隨便你!」

右賢王一言不發,接過帳下武士遞上的青銅牛筋長弓,騰身快跑幾步,彎弓向天,叫道:「俺射頭雁的眼睛!」

長箭帶著風聲,呼嘯而去。

湛藍的天空上,七隻淡褐色的春雁正拍著雙翼,成「人」字形,不急不慢地掠過南山,往北漠而去,羽箭尖嘯著飛來,射下了頭雁,雁群頓時嘎嘎叫著,驚散開來。

匈奴武士拾起被射落的頭雁,託在金盤上,跪獻至陽信公主的紫紗帳前。

陽信公主定睛一看,果然,鋒利雪亮的箭鏃由頭雁的左眼進去,由腦後貫穿而出,冒善箭法精妙,膂力過人,不愧當年奪過「射鵰將軍」的錦標。

陽信公主心下發涼,她揮了揮手,命那武士拿走。

「你服了嗎?」右賢王在衛青面前盤桓片刻,得意揚揚地問道,箭術是他最自鳴得意的一門武藝。

衛青也一言不發,接過平陽侯曹壽命人遞上的青銅雕花長弓,從箭袋中抽出兩支三稜頭的長箭。

他雙腿一夾剛剛換回來的黃色關中馬,黃馬飛奔出去。

兩支羽箭被衛青夾在指間,分別置於弓弦左右,他靜靜地等了片刻,見那天上驚散的雁群又漸漸飛在一處,忽然間,將弓拉滿,雙箭呼嘯而出。

雁群再次驚飛零落,漢家武士用托盤托起了兩隻大雁,每隻雁頭都被一支鋒利的精鐵長箭貫穿。

圍場外的人群沸騰了。

右賢王冒善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難以置信自己的失敗,而且擊敗他的並非關中名將,只是一個剛剛長出喉結的侯府騎奴!

片刻後,冒善跳上一輛塗朱四輪戰車,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好,衛青,俺今天輸給你了,陽信公主是你的了!」

幾百名匈奴武士,在瞬間便列好了隊伍,跟從在右賢王的戰車和大纛後面,往山外一路馳去。他們根本不打算和劉啟辭行,關中,幾乎已經是他們可以任意出入的地方了。

雖然心懷忿恨,但這些匈奴人神情肅穆,佇列整齊,衣甲鮮明,看起來仍然十分有氣勢,令身後的上千大漢武士不敢出聲譏笑和咒罵。

平陽侯曹壽狂喜地飛奔上來,一把抱住衛青,大笑道:「好個衛五郎!不枉我這些年來愛惜你!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

衛青的臉上依舊沒有半絲笑容,他的目光,始終跟隨著那隊整齊而剽悍的匈奴騎兵。

「這個衛青真是奇怪,」透過淡紫色的紗帳,陽信公主的視線沒有停留在曹壽的身上,而是疑惑地打量著他的家奴衛青,她在向侍兒如意輕聲嘀咕著,「他怎麼天生一副木頭木腦的模樣?臉上連半絲笑容也看不見?去,打聽打聽,他的武藝跟誰學的,讀過書沒有?孤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