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
「一聞見那股輕淡的幽雅的香氣,我就認出了她……那個深夜到過老臣和陶青、竇嬰府中的黑衣女子,雖然她用長長的黑色絲綢面幕矇住了臉。」雨聲摻入周亞夫緩緩述說的話音裡,「我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年紀這樣幼小。她的舉動,和她高官厚爵的諾言,令當朝大臣們瘋狂,為了此事,陶青被免去大漢丞相的重位,竇嬰也失去了太子太傅這一眾望所歸的高職。」
「然而,到目前為止,只有你是唯一的獲利者,既然找不到是誰在背後策劃此事,那至少還可以找到誰因此事獲得好處。」陽信公主深黑色的眼睛逼近周亞夫的臉,周亞夫看見了和那夜一樣的詭異的光澤,她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在周亞夫耳邊冷笑道,「周亞夫,你從太尉升為大漢丞相,成了當朝的首臣,身份貴重,大權在握,天下人臣,無出其二。對這一切,你還滿意嗎?」
「老臣的意外收穫,是出於老臣的謹慎。」周亞夫聲音黯然,「老臣想起了孝文皇帝‘后妃與外臣不得內外勾通’的舊訓,所以沒有在奏章簽上自己的姓名。」
陽信公主挺直了腰板:「那很好,你現在已經是大漢丞相了,你應該懂得自己的身份。」
「正是因為老臣懂得,所以老臣才想為太子榮爭個明白。」周亞夫猛然抬起了臉,聲音中有一股凜然之氣,「老臣知道後宮秘事重重,不是外人可以過問的。但太子榮的被廢,實在太過冤枉,老臣不能坐視。」
陽信公主的聲音也忽然變得尖銳:「你口口聲聲稱呼‘太子榮’,難道把皇上的廢立詔書視同兒戲嗎?冤枉?他有什麼冤枉?是的,廢太子劉榮寬和平正、和藹可親,為人沒有缺點。但是,作為一個將要管轄萬兆子民的皇嗣,他性格優柔,能力平庸,沒有統治一個帝國的能力,你明白嗎?」
剛滿十三歲的陽信公主,向空茫的雨色中抬起了臉。
今天,她依然穿著很久以前,太子榮在廊下為她輕輕披上的那件黑貂短裘,半舊的皮裘裡,似乎永遠保留著太子榮的體溫,她留戀於那樣一種兄妹之間的溫情,但這一切,卻絲毫不能影響她頭腦的清醒。
她的聲音漸漸恢復了原來的低沉:「孤雖然一直住在深宮,身為女子,但也清楚地知道,大漢的邊境,四夷窺測,匈奴人年年擾邊,境內不少諸侯在醞釀謀反的逆謀。雖然農事不錯,但鐵鹽諸業一片混亂,各地又不時報來旱澇災情。無論是文治還是武功,廢太子都無法撐起帝國的這片天空。皇嗣的廢立,早已經在皇上的心裡有了決定,這次事件,不過加速了他的決心。」
陽信公主扭過臉來,深深地注視了一會兒周亞夫的白髮:「大漢需要的,是一個英明睿智而且有擔當、有心胸、有遠大見識的君王,你以為,廢太子能夠勝任嗎?讓他成為一個悠遊自在的親王,是皇上明智的決定。」
周亞夫驚訝而憂傷地凝視著她,良久,才回答道:「你是對的……公主。但是,老臣現在不是出自理性的考慮,而是出自於人情。這一次的宮廷陰謀,令宮中的夫妻父子之間,釀成了人間慘劇,老臣無法視而不見。」
陽信公主的聲音恢復了冷漠:「是嗎?孤聽得人家說,你和太子榮從前過從甚密,果然不虛。你這般為他效死力,明知不可為而為,孤很佩服你的膽氣。來人,為老丞相撐一把傘……你就這樣跪下去嗎?」
「是的。」周亞夫的臉上浮現出果決之色,「今天,聖上不給老臣一個明確的答覆,老臣將永遠在這雨中跪下去,直到老臣撥出胸中最後一口殘存的氣息。」
陽信公主頭也不回,排闥而入。
與此同時,一個小黃門推開了硃紅色的雨水淋漓的殿門,對周亞夫高聲喚道:「聖上口諭,周丞相聽旨:皇嗣廢立,早有定論,其餘漢宮家事,非丞相職內之責,著周亞夫回府休養,毋得再議,免朕懷不安。」
聖諭的口氣溫婉而堅決,卻令匍匐在雨水中的周亞夫無法抗拒。看來,還是陽信公主說得對,這次聯名上奏事件,不過是劉啟廢去太子榮的一個正式藉口,這個舉動遲早會發生,所差的只是一個時機,而陽信公主,不過是恰到好處地遞上了這個時機。
他只得在青石地上叩了一個頭,皺縮的手指顫抖著,將那頂大漢丞相的黑紗進賢冠合在頭上,緩緩站起身來。
老丞相周亞夫並沒有立即離去,他的眼睛注視著溫室殿沒有嚴密關上的大門,注視著那似乎剛剛消失的輕盈背影,喃喃地自問道:「陽信公主……她究竟是一個天生的陰謀家,還是一個天才的縱橫家?」
沒有人回答他,殿外冷雨潺潺,殿前的野草已經冒出了鵝黃、嫩綠的透明顏色,春意已經日漸濃厚起來。
歷經世事的周亞夫,直到這樣的年齡才能真正明白:不管人世怎樣變幻,不管深宮發生過多少場惡鬥,不管未來的天子到底會是誰,春天一樣會如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