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姬有些哆嗦的手指,翻開了前面的竹簡,竟然一眼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自薄皇后之廢,六宮無首,禮制渙散。臣等以為,後宮不可久虛,名器不可輕許,嫡庶當以正名。且夫母以子貴,子以母貴,人情之常,豈有太子之母為下嬪之理?栗婕妤乃太子生母,久侍君側,出自北地名門,溫柔賢德,堪為天下母儀,宜上‘漢皇后’尊號,以正名位……」
毫無政治頭腦的栗姬,心中竟然湧起了一種喜悅之情,外臣竟然也為她請命了!而且是御史大夫執筆,丞相和太子太傅聯名。她栗姬出眾的德行和名譽,竟然連外官們都知道了!
是啊,她等待這個大漢皇后的尊貴位置,已經守候得太久了。從入宮那年算起,有二十來年了吧?她也從一個韶齡女子,成為紅顏凋謝的宮中命婦。
與劉啟並肩坐在正殿之上,接受天下諸侯和皇子、大臣、后妃們的跪拜,這種風光,勝過一切榮華富貴。
栗姬劇烈跳動的心中,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狂喜。
「皇上,這奏章有何不妥?」她迷惑地抬起頭,一雙美麗的眸子看著喘息不已的劉啟。
「有何不妥?」劉啟似乎是不相信她會這麼愚蠢,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你……你……你也算熟讀詩書,難道就不知道朝廷的體制,不明白祖宗的家法嗎?后妃擅自與外臣勾通,干涉朝政和宮政,是我大漢最忌諱的事情!呂后當政,呂家子弟到處裂土封侯,幾乎要將我劉氏江山易姓!殷鑑不遠,孝文皇帝親手寫過牌匾:‘后妃不得與外臣勾通,外臣不得風議宮政,違令者,殺無赦!’這牌匾就收藏在未央宮西閣上,你入宮時就應該見過!那年冊封你為婕妤,朕親自帶你登閣,一字一句將這祖宗家法念給你聽,你難道全都忘記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憤懣,顯然極為痛心。
漢高祖死後,皇太后呂雉當政,大封同姓,她的本家兄弟、侄兒都被封王,劉姓王侯被排斥,呂太后當政十五年,劉氏宗親的地盤被壓縮得極小,諸呂甚至曾有移鼎之謀。
到了呂后病故,陳平、周勃一干人才領兵入宮,滅諸呂,廢少帝,將封地偏僻的代王劉恆迎入長安,就位為孝文皇帝。
孝文皇帝目睹了諸呂亂國的大禍事,所以對後宮管束極嚴,對后妃干政也一直嚴加防範。他素來儉樸,平生最寵幸的慎夫人,衣不曳地,父兄不許入宦,竇皇后的兩個兄弟,都沒有封侯,直到劉啟登基才被追封。
文帝身邊侍候的人,足不許出宮禁,更不許與宮外交接物品信函,違者就會施以肉刑,當時曾經有一個小黃門,想方設法出了宮,與十幾年未見的親人見了片刻的面,竟被砍去雙足。
到了劉啟登基,雖然有些嚴令放寬了,但劉啟心裡卻時時對後宮的妃子、宦官們加以戒備。今天這封奏章,恰好觸了他的大忌,栗姬卻一無所知。
「皇上!」栗姬這才明白過來,她的臉色發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上明察,臣妾絕無與外臣勾結一事!」
「既然從未與外臣勾結,為何陶丞相和竇太傅會聯名為你說話?請求將大漢皇后的冠冕加在你頭上?」
「臣妾冤枉!」栗姬抽泣著,「臣妾想,大概是皇后的位置久虛,後宮顯出了無人掌管的亂象,丞相和太傅為皇上考慮,才要求速置皇后。」
「為朕考慮?」劉啟冷笑一聲,逼視著戰戰兢兢的栗姬,「八位元老級的大臣聯名議論宮事,他們果然憂之深而慮之重!栗姬,你好大的面子,好大的膽子!你……你……朕喜歡了你那麼多年,賞賜了你多少榮華,還立了劉榮為太子,這皇后之位本來也是你囊中之物,可你竟如此迫不及待,深失朕望!」
「皇上,你真的冤枉我了……」栗姬在地下膝行兩步,抱住了劉啟的雙腿,仰面說道,「皇上,臣妾絕未私交大臣,請皇上明察,這……這……這也許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你?」劉啟哈哈大笑,笑聲有些淒厲,「陷害你,還會聯合這麼多大臣,要求冊封你為皇后?這人未免也太多情了。這些元老派一言九鼎,換成別的事體,朕一定依了他們,可惜……可惜他們不知道,朕最恨的,就是外臣風議宮闈私事。」
「皇上,臣妾願意當面和他們對質。」栗姬淚流滿面,驚恐不已,她不知道如何挽回劉啟的信任。
「晚了。」劉啟悽然道,「這種事情,當然會辦得隱秘。你再說什麼,朕也不會相信。為什麼他們不要求冊封別的人為皇后?他們沒有提程姬的名字,也沒有提王夫人和賈姬的名字,獨獨為你說話……你許諾了他們一些什麼東西?爵秩嗎?官銜嗎?黃金嗎?真是,已經位列三公九卿了,還想妄求富貴,這些混賬老頭兒,朕會一個一個地收拾。」
他捏著自己的手指節,憤憤之情溢於言表:「說什麼母以子貴,子以母貴……有這樣的娘,就會有那樣的兒子。朕聽館陶長公主說過,太子榮喜歡與大臣們過從,在一起喝酒聊天,已經形成了太子派,在朝中常常與對立的大臣爭執國事,毫無一個未來君主應有的寬大和威嚴。這且罷了,近來他還事事與朕唱反調,說什麼朕太過保守平和、不能懾服外邦,只有他將來才是中興之主。朕隱忍已久,實在無法再姑息下去,今天,朕就要立個榜樣讓後世宮廷看看,私交外臣、陰謀奪位的結果,是失去一切名位和富貴!」
劉啟厭煩地推開栗姬緊緊摟抱著他雙腿的臂膀,站在溫室殿的正中,臉色莊嚴地大聲喝道:「黃門令,拿筆墨來,朕要親自草詔,將御史大夫馬參斬首示眾,廢掉東宮太子!栗婕妤私交外臣、妄議宮政,著幽禁宮中、另行處置!」
這當真是晴天霹靂,栗姬連一聲嘆息都沒有發出,便臉色蒼白,暈倒在地。
小黃門們從未見過如此激烈對峙的場面,他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在偌大的溫室殿裡,只有劉啟越來越激烈的咳嗽聲和喘息聲,在顯示著他身心的巨大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