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籌箸鏡前

類似這樣的事,當年的漢高祖曾經決心為最寵愛的戚夫人辦成,而到了最後,性格強悍的高祖劉邦卻也只能在群臣的勸諫下停了手,並因此令戚夫人及戚夫人之子劉如意結怨於呂后,最後一個變成人彘,一個被呂后毒死,下場極慘。

有感於這可怕的前朝往事,王夫人並不太有膽量去碰一個大漢太子的母親。

而論起皇上的恩寵,劉啟雖然在自己居住的未央宮後,為王夫人特地建起了猗蘭殿,但一年去不了十次;但遠在長樂宮西殿的栗姬住處,劉啟隔三錯五便會臨幸。

論起家世來,王夫人的母系,不過是個破落王孫;而栗姬的父親,卻是齊地大族,母親又是王女。

無論從哪一方面,王夫人確實無法勝過如日中天的栗姬,奪得中宮之位。

這對是情敵而兼政敵的女人,力量懸殊。

陽信公主心下盤算片刻,方才收斂了笑容,向母親說道:「娘,孩兒有幾句話,不知娘願不願意聽?」

也許是驚訝於陽信公主突如其來的鄭重其事,王夫人詫異地向她移過視線,良久,才收束了目光,道:「你說。」

王夫人深知,自己的長女年齡雖然小,卻十分有主意,與平常女孩子一點也不同。也許因為陽信公主讀過許多書,並有一種天生的對世事的洞察力,她的主意總顯得周密而完備,並且出人意料,似乎蘊藏著一種極高的政治智慧。

「娘,我以為,栗姬並無必勝的把握。」

「哦?此話怎講?」王夫人更覺詫異。

「娘,你想想,薄皇后被廢,到現在已經有多久了?」

這一點,王夫人實在是記得太清楚了:「她是去年秋天被廢的,已經過了五個月。」

「六個月時間,父皇仍然沒有定下皇后的人選,這就說明,他心中十分猶豫。」陽信公主斬釘截鐵地說道,「眾人都認為栗姬會當皇后,栗姬更以為皇后人選除了她別無他人,可以父皇對栗姬的寵愛,他卻連半句許諾都不曾給過栗姬。娘,你說,如今這宮中,有幾個女人能被父皇考慮為皇后人選?」

王夫人沉吟不答,翻過手上的白絲帛,信手在背後又寫下了「栗」、「程」、「王」三個字,三個字筆畫肥厚、筆力沉重,幾乎洇透了帛書的背面。

「那麼,娘,依你之見,這三個人中,父皇最傾向於誰?」陽信公主俯身問道。

王夫人用筆在「栗」字上畫了一個圈。

「是了。」陽信公主冷笑一聲,「從前,父皇的確曾經想立栗姬為皇后,母親,你知道栗姬是怎樣失去這個機會的?」

王夫人茫然地搖了搖頭。

陽信公主從妝臺上的果盤裡掂了片冰鎮西瓜,咬了一口,才道:「兩個月前,中秋之夜,父皇興致極高,將宮眷都召集在一起,合宮歡宴,你記不記得?」

「我當然記得。」王夫人咬著銀白色的細牙,說道,「那天,栗姬和你父皇並肩坐於上席,隱然以六宮之首自命,而我,仍然和平常一樣,與賈夫人她們一起坐在下面。」

陽信公主隨意地點了點頭,嘆道:「栗姬終究是小女人心性,她不懂得一點兒韜略,也沒有遠大抱負,她兒子們的大好前程,只怕終於會被她親手毀去。」

「哦?」聽著陽信公主這種鼓舞人心的預言,王夫人深黑而細長的眼睛,猛然放出熠熠發亮的強光。

「娘,你這些年來,一直八面玲瓏,和宮裡上下人等和氣相處,那是最聰明不過的。」陽信公主調皮地摸了摸王夫人那張羊脂玉般吹彈得破的臉蛋,不怕肉麻地吹捧自己的母親,笑著將無數溢美之詞送給她,「宮裡面,上上下下,誰不誇你和氣、大方、友善、溫柔,連父皇也嘉許你是最溫柔可親的女人。」

「這有什麼用?」王夫人有些沮喪地說道,「他偏偏喜歡像栗姬那樣又嬌又嗲又刁鑽潑辣的女人。」

陽信公主咬完了那片西瓜,「嗨」了一聲道:「又嬌又嗲,也要看年齡的,栗姬十七歲時發嬌作嗲,能令君王深深迷戀,二十七歲時撒嬌,還算風韻猶存,如今她三十七歲了,仍舊忘記了自己的年齡,時時發嗲,那就像個老妖精了,不重不威,何以馭服眾多的嬪妃,又怎能領袖六宮?」

聽了陽信公主的奚落,王夫人不禁「撲哧」一笑,低下頭,恨恨地說道:「這還罷了,你不知道,她……她每次看你父皇的眼睛,都十足像個永巷女人……」

陽信公主聽母親的話中大有妒恨之意,連忙打斷了她道:「娘,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你是願意當大漢皇后,還是願意當父皇的寵妃呢?」

「魚和熊掌不可得兼得嗎?」王夫人的話裡深有繾綣纏綿之意,畢竟,那個身材高大、笑聲洪亮的帝王,是她此生唯一的戀人,也是她最初的愛戀,而在劉啟之前的那個人……不,那個人不能算數。

「不能。」陽信公主的聲音很堅決。

「那麼……大漢皇后。」

「好。」十二歲的陽信公主故作老成地負著手,在殿內徘徊兩步,「娘,你須記得孩兒的兩句話,一句是:‘以退為進。’另一句是:‘母以子貴,子以母貴。’」

王夫人向來簡單的頭腦,已經被陽信公主說得越來越糊塗了,她納悶地問道:「這又是怎麼說?」

「以退為進,就是向大家公開表露,你毫無成為皇后的野心和打算,並且……」陽信公主神秘地一笑,附耳說道,「多拍拍栗姬的馬屁,經常公開逢迎她,把她當作皇后一樣來敬重。娘,今後你見到栗姬,務必記得要行參見皇后的大禮,言行之中,也要公然把栗姬當作已經冊封的皇后。」

「什麼?」王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從進入東宮時開始,她早已看栗姬不順眼,栗姬仗著比別人嬌媚、惹太子憐愛,總是盛氣凌人,後來成為帝妃,與王夫人等人身份本是平起平坐,卻總在言談舉止中帶了幾分居高臨下、高人一等的神氣,這種女人,她還要去上趕著奉承巴結、更長他人氣焰?

陽信公主志在必得地笑道:「你只管按孩兒的話去做,便能問鼎皇后的寶座。」

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自己不要被她的大話騙住了,枉送了一段錦繡前程!王夫人不太信任地看了陽信公主一眼,猶疑地問道:「你當真這般勝券在握嗎?」

「當然。」陽信公主十分自信,青銅鏡裡映出了她有些神秘的笑容,「從那次除夕宮宴開始,栗姬就已經失去了父皇的歡心。娘,這一切,難道你毫無察覺嗎?」

王夫人搖了搖頭,忽然之間變得不耐煩,皺眉說道:「算了,算了。我早該知道,你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兒,哪裡會有什麼真知灼見?我也真是傻,竟然和你說了這麼久的心事。你姑姑館陶公主今天進宮,我正要打發人請她來猗蘭殿商量些事情。你回後殿和弟弟玩吧。」

「娘!」陽信公主嘟起了嘴巴,嗔怪道,「連父皇都說女兒是個有擔當、有主意的人,只有你從來不肯信我。」

王夫人被她撒嬌的模樣逗樂了,也被她所說的劉啟的信任打動了,展眉笑道:「好,我就再聽你說一回。時候可不早了,你說完這幾句話,就到後殿陪弟弟去。」

「是。」陽信公主俯身在母親的耳邊,低聲道,「你記不記得,大宴那天,酒過三巡,父皇醉眼矇矓,指著諸位皇子,你和程姬、賈夫人,還有那些年青美貌的嬪妃們,對著栗姬說道:‘朕百年之後,你須好好看視這些皇子和嬪妃。’栗姬是如何回答的?」

王夫人不由得一怔,她苦苦回憶了片刻,終於在記憶中復原了當時的尷尬場景,哼道:「她?她還不是老樣子,神情傲慢,將臉扭了過去,對你父皇的話理都不理。」

「正是。」陽信公主點了點頭,冷笑道,「而當時父皇神情如何,娘,你還記得嗎?」

「這個……我倒不太記得了。」

「父皇當時已經半醉,但看了栗姬的神色之後,他的臉色驟變,怒形於外。父皇素來疼愛孩子,當然要將他們交在一個能讓他放得下心的皇太后手裡。父皇又是個多情種,他喜歡過的女人很多,但一直鍾情的,不過是娘和栗姬、程姬這兩三人。」陽信公主順口討討母親的歡心道,「父皇雖然用情不專,但對自己的女人卻都很愛護,不願意她們在他身後吃苦頭,所以要未來的皇太后——栗姬當面給他承諾,但栗姬心胸狹窄,報復欲十分強烈,對其他被父皇寵愛過的妃嬪們和皇子們統統恨之入骨,所以才會當面拒絕父皇的請求。事實上,這種拙劣而愚蠢的行為,一定會令她自己斷送自己的前途。」

王夫人半信半疑,想了半天,終於被陽信公主入情入理的分析說服了,她點了點頭,說道:「陽信,你說得有道理,只是,栗姬的兒子是皇太子,將來,無論栗姬能不能成為皇后,她都會貴為皇太后,把持後宮,到時候,娘可有得苦頭吃了。」

「嗨!」陽信公主叫道,「後宮中人人都是和你一樣的想法,栗姬的狹隘,令父皇的妃子和親王們憂心忡忡,沒有一個人希望她將來成為大漢的皇太后。」

「可是,皇嗣早在幾年前就已經立過了,還有什麼辦法呢?」王夫人婉嘆道。

「怎麼會沒有辦法?我不是說過了嗎,辦法只有一個:母以子貴,子以母貴。」陽信公主笑道。

「此話怎講?栗姬早已母以子貴,難道你是要我認清現實、不生貪念?」

「已廢的薄皇后沒有生兒子,所以父皇才會‘立長不立嫡’。」陽信公主在那張絲帛上又寫了兩個字,一個是「榮」,一個是「徹」,「現在的太子劉榮,為人優柔,缺少才幹,父皇並不喜歡他,父皇最喜歡的,是咱們的膠東王劉徹,他常常對外臣們說,膠東王出生的前夜,高祖皇帝前來託夢,說膠東王會光大漢室,這言外之意,娘聽不出來嗎?」

王夫人又驚又喜,低頭仔細琢磨了一會兒,覺得果然如此,看來自己未必就沒有與栗姬努力一搏的實力:「嗯,陽信,你說得有道理。看來,你的徹弟是我最大的一塊砝碼。」

「當然。」陽信公主用手向殿上一指,「父皇那樣寵愛栗姬,都沒有讓她住在未央宮裡。他素來儉樸,但竟然為了孃的猗蘭殿大動土木,娘,說一句不怕你生氣的話,父皇這般的厚愛,並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徹弟。」

「唔。」王夫人是個很理性的女人,她並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悅之色,「你爹爹每天下朝,都要叫人把膠東王抱到他寢宮裡玩一會兒。」

「這麼多皇子中,還有哪一個也受過同樣的恩寵?」陽信公主笑道,「所以,我認為,父皇心裡已經存了廢立的念頭,只要再稍加點撥即可。」

王夫人已經被她的話深深打動,追問道:「那依你之見呢?」

陽信公主正要開口說話,忽然,殿門外有宦官大聲報道:「報夫人,館陶長公主駕到……」

這可是一個非凡的女人啊!她的名字令王夫人和陽信公主悚然而驚,母女二人同時站起身來,向殿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