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紅袖爭雄

「等一等。」劉啟的眼睛,向靶場的另一邊看去,「那邊是膠東王,他射得如何?」

「膠東王劉徹已經比射過了,十發都脫了靶。」侍衛面無表情地報道。

「到底還是個孩子。」劉啟捻著高高翹起的鬍鬚,嘆息了一聲。也許他不該期望得太高,就算是與尋常兒童有所不同,劉徹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不足七歲的幼兒。

左右兩席的幾個皇妃的臉上,都浮出奚落的神色。剛才陽信公主奇蹟般的勝利,令她們深為妒忌。幸好,她的弟弟被證明也不過是一個資質平常的兒童。就算王夫人的女兒出色,可那畢竟是個遲早要嫁人生孩子的沒用丫頭。

刀術也已經決出了第一名,那是一個世襲的侯爺、開國丞相曹參的後代,平陽侯的世子曹壽。

曹壽來自關外,封地在河東郡,劉啟見過他,知道那是個相貌清秀、為人謙和的貴族青年。他的曾祖曹參不僅是有名的大漢丞相,而且是開國軍功第一人,祖傳刀法十分不凡,曹家的世子奪得今天的刀術冠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看來,四項賽事都已經塵埃落定了。劉啟正準備站在宮闕上宣佈勝利者的名次,忽然間,一名侍衛飛跑過來,叫道:「皇上,陽信公主和江都王吵起來了!」

「怎麼說?」劉啟皺著眉頭,向下看去。

只見那匹火紅色的大宛馬忽然馳近,陽信公主滿臉通紅地跳下馬來,跪在觀武臺下面回奏道:「父皇,這個箭術冠軍,女兒不甚服氣。」

「怎麼,難道你還射得過江都王?」劉啟大為詫異。

「女兒射不過,但女兒的弟弟射得過他!」

「你是說徹兒?」劉啟笑了起來,「徹兒十發十不中,如何與江都王相比?」

「徹兒才不過六歲,哪有那樣大的臂力,能將箭射到二百步外?」陽信公主極力辯解道。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只是有些牽強了。但劉啟仍是深感興趣地俯身下瞰:「依你怎麼辦?」

「將鵠的移到一百步外,讓膠東王和江都王比射!」

「豈有此理!」姍姍來遲的江都王不禁勃然大怒,高聲叫嚷道,「乾脆將箭靶拿到膠東王手邊,讓他將箭一支一支插到靶心好了。這裡是比武場,又不是小孩過家家,規矩能說改就改?陽信,你越大越沒規矩,我看你今天純粹是來惹是生非的!」

一邊站著的,是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六歲孩子、膠東王劉徹,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跪在地下,開口說道:「父皇,我不需要在一百步外射,一百五十步就夠了。」

「哦?」劉啟揚了揚眉毛,在瞬間做了決斷,「將鵠的移近五十步,朕要親自看著他們哥倆比射。」

「皇上!」程姬大為不滿。

劉啟看了她一眼,又補充道:「這只是戲射,並不影響江都王已經到手的冠軍。」

高大魁梧的江都王劉非,這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怒氣,舉起長弓,搭起鵰翎箭,箭支帶風,流星般向鵠的射去。

片刻,侍衛便持著插滿長箭的紅靶來觀武臺下回報:「江都王十發十中,九箭射中紅心。」

這比他剛才的成績還要好,江都王面露得意之色。

在江都王身邊靜靜站立的,便是六歲的劉徹了,他身材雖然比同齡的兒童高大不少,但終究是個小小的幼兒,觀武臺上下,皇妃和皇子們,同時將眼光投向了他。

只見劉徹從容地走上箭場,左手持著青銅弓,右手的手指間分夾著兩支長箭,拉滿了弦,發箭如飛,竟然兩箭連發,射中了鵠的紅心。

比武場上,頓時響起了雷霆般的叫好聲。

劉徹面色沉靜,又從箭袋中取出三支長箭來,一支夾在手指間,一支夾在肘間,一支夾在腋下。

他深深吸納一口氣,回身迅速反射,三箭連發,又是全部射中了鵠的紅心。

這一回,連劉啟也忍不住走下座位,以酒灑地,大聲叫好道:「好徹兒,你竟然天生的神力,天生的神射,這能耐比你父皇還要強!好!好!」

劉徹的臉上,仍然看不出一點驚喜的意思,他不再賣弄技巧,拉滿了弦,將後面的五箭一一射過,果然十發十中。

射過之後,膠東王劉徹將弓箭交給旁邊站著的侍衛,伏地叩了兩個頭,說道:「謝父皇給孩兒這個機會,挽回孩兒的臉面。」

他是相貌堂堂的男孩兒,面貌和神情與劉啟幾乎像了個十足十,雖然年幼,臉部輪廓的線條沒有父親那麼剛強、堅硬,卻顯得比劉啟更自信、從容、鎮定,更有一種英武之氣。

劉啟飽含著激賞之情,深深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愛子,這才點了點頭,站在欄前,神情肅穆地說道:「朕來宣佈今天的比武成績,馬術冠軍,陽信公主;格鬥冠軍,江都王劉非;刀術冠軍,平陽侯世子曹壽;箭術冠軍,江都王和膠東王並列,賞賜另加一份!你們都是朕的好兒女,好臣民,現在,大家統統去長秋門領宴,朕要與你們大醉方休!」

夕陽已經掛在了垂柳的枝頭,東邊,白璧般的滿月升了起來。這個正月十五,過得真是有些不同尋常。

劉啟已經和一直沉默不語的薄皇后並肩離開了。

而皇妃們也跟在他們的身後,魚貫走下樓臺,在她們看似寧靜的面容下,其實全都各懷心事,情思十分複雜。

但從她們走路時有意拉開的距離上,可以看得出來,有一點皇妃們已經達成了共識,那就是,她們直到今天才發現,一向表現得謙遜和氣的王家姐妹,其實是一對非常危險的人物,而王夫人尤甚。不但她的兒子膠東王劉徹今天忽然表現出一種極大的威脅力,就連她的那個從不懂得收斂和溫柔為何物的女兒陽信公主,也是如此咄咄逼人,並且,隨之年齡的增長,陽信公主似乎變得更加富有力量,不再是從前那個簡單而稚氣的小女孩。

王夫人一個人被她的同伴們刻意遺落在後,但她並未感覺到孤獨,她只是有一些困惑。她其實並未像其他皇妃們所想象的那樣富有心計和手腕,雖然她平時的確愛走上層路線,喜歡和長安城的皇族、權貴們攀交情,但她實質上也不過是一個熱衷權力而頭腦簡單的女人。

她只在今天才發現了自己有一種令人敬畏的強大,而這強大竟是源於她的兒女們。這個出人意料的發現,既令王夫人欣喜,更令她惶恐,她甚至還有些擔驚害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