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漢宮春演武

劉啟的十幾個兒子,除了還在學步的幾個,其他九個都正在靶場上面演習。

其中,江都王劉非去年曾經取得過射箭冠軍,魯王劉餘則是去年的騎術第二名,所以程姬言語中頗為自信。

她相信今天自己又可以像去年那樣大出風頭,不,比去年還要出風頭。

去年正月,為諸般邊患、水旱災情、南方平叛事務忙碌得焦頭爛額的劉啟,根本沒有心情來注意皇子們在比武場上取得的成績,諸皇子當中,就數她的兒子們最驍勇出眾,今天的比武,簡直就是為了程姬之子而設。

侍女們知道程姬的心情,早打聽了多遍,此刻聽了她的吩咐,連忙走近前賠著笑說道:「射箭比賽還沒有開始呢。今天聖上已經親口吩咐,將靶場移到觀武臺正下方,聖上要親自觀看王爺們和侯爺們比射。」

太陽已經升了三竿多高,未央宮的宮柳,被初春的風吹得飄拂起來,柳枝上,已經隱隱約約透出綠意了。

春天,永遠是那樣清新,那樣生機勃勃,令人產生舒暢而欣慰的感覺。

見時候不早,身材高大的劉啟,放下手中的青銅酒爵,從酒席前立起身來,向欄邊莊重地走去。他這些年有點發福,腰圍漸粗,步態也顯得有些遲緩,不復是當年那個英武過人、氣概非凡的俊美少年了。

劉啟站在宮闕的欄杆前,在眾人屏息的寂靜中威嚴地凝看了片刻,這才親自向下面成群的騎手們大聲喝問道:「兒郎們,都準備好了嗎?」

殿下的親貴子弟同時提住馬韁,在馬上施過禮,又齊聲答應道:「請皇上演射!」

劉啟大笑數聲,接過身邊侍衛手中的鎏金青銅雕花長弓,拉滿弓弦,搭上一支長長的三稜鵰翎箭,向前射去。

長箭的箭頭帶著尖嘯的風聲,直飛入場上,正中二百步外的鵠的,只是離鵠的紅心還偏了幾分。

這太意外了,從前以箭術著稱的劉啟,竟然會在幾百名親貴少年面前丟醜!劉啟怒吼一聲,將銅弓擲在地下,悽然長嘆道:「朕老了!」

劉啟做太子時,最喜歡的兩件事,一是下棋,二是狩獵。

十幾年前,劉啟的箭術還曾經在正月十五的比武大會上拿過冠軍,但自登基以來,劉啟不再出宮打獵,許多年不射,到底勁力和技藝都生疏了,所以箭頭會偏離了方向,在今天的盛會上出了一點洋相。

要知道,在皇家大會上,這種痕跡不明顯的偏離,就已經宣告了劉啟箭術的低劣。

場上的幾百個少年騎者,勒住自己的坐騎,一聲也不敢吭。

良久,他們才望見劉啟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說道:「你們開始罷,好好賣點力氣,等正式決出今天的騎術、箭術和劍術冠軍後,朕要親手賜給他錦袍一領、美酒一罈、黃金千斤、金匾一面!並讓羽林軍陪著他到街上游行一圈,讓整個長安城都知道他的英勇!」

場上頓時歡聲雷動,貴族少年們很快分為四組,一組射箭,一組騎馬,一組以未開刃之彎刀比試刀術,一組近身格鬥。

一時間場上塵土飛揚,迷濛了皇妃們的視線。

皇妃們的心情越發緊張了,今天的比鬥,明著是騎馬、射箭的比鬥,暗裡卻有更大的意義,在這個尚武的時代,誰奪得了冠軍,也就奪得了他們威加四海的父親的心,更是奪得了未來的權勢和富貴。

這些皇妃們中,反倒是栗姬的心情最放鬆。她的兩個兒子,騎射都只中上,眼見拿冠軍無望,栗姬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反正劉榮早已經是皇太子,不需要帶兵打仗。整個國度將來都是她兒子的,栗姬才不在乎劉啟的一點兒賞賜。

其他女人中,和栗姬一樣心情的人,大概只有小王姬了,她的四個兒子都還在懷抱,今天根本沒有來到賽場上。

而賈夫人的兒子們資質和騎射都平平,想爭這個第一,也無從爭起,她雖然緊張,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在臉上堆出淡淡的假裝不在意的微笑,心裡卻有幾分失落感。

她們當中最有把握的人是程姬,程姬的兒子都頗有武幹,魯王喜歡鬥雞走馬,騎術十分高明,而江都王劉非的武藝則是眾所周知的高強。

劉非是去年的射箭冠軍,今年,他還想另外爭取格鬥冠軍,如果能奪取兩面金匾回藩地,那麼劉非不但能在諸位皇子面前炫耀一番,也能讓父皇劉啟更器重他。

為人小心謹慎的王夫人,只有一個六歲的兒子、膠東王劉徹前來試騎。

她的心情和賈夫人差不多,雖然有奢望,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所以,此刻王夫人的眼睛雖然凝視著賽場,心下卻在暗暗想著:與她關係密切的館陶長公主,已經定於今天晚上請王夫人去堂邑侯府赴家宴,不知道這個比武大會什麼時候能結束,可千萬別誤了館陶長公主家的酒席才好。

館陶長公主,那是本朝僅有的幾個一言九鼎的女人之一,她能夠幫助自己在上升的道路上走到前所未有的高處。

觀武臺上,穿著青色繭綢短衫的歌女們悠悠奏著絲竹,在箜篌的長調中,比武的節奏顯得格外迅疾。

只一轉眼間,第一輪騎馬就要結束了,在這一輪決出來的前十名騎手,他們將要進行第二輪正式決賽。

劉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靶場,忽然聽見觀武臺上響起了一陣嘻嘻哈哈的女人笑聲,他眼角的餘光掃去,只見皇妃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而王夫人卻在滿臉通紅地辯解著:「徹兒的馬小,腳力弱,當然趕不上他的哥哥們。」

不足七歲的劉徹也來賽馬?

劉啟十分詫異,趕忙轉臉向騎馬場看去,只見最前面的十騎馬中,有皇太子、魯王、江都王等幾位皇子,其他的則都是年青的侯爺們。

蹄聲得得,大隊人馬在馬場上掀起了漫天的黃塵,他們的馬前後距離相差並不算太遠,最多也不過一兩個身位。正像他們事先預料的那樣,魯王跑在第一個。

在這群隊伍的最後面,卻遠遠地跟著一匹矮小的紅馬,馬小,馬上的騎手更小,一個梳著雙丫的小童子,正滿臉大汗地站在馬背上,揮動短短的馬鞭,不住抽馬。

這場景果然太滑稽可笑了。這孩子真是自不量力!

劉啟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是誰讓徹兒上場的?他才六歲,能爭得過已是成年人的哥哥們嗎?來人,快去叫他下場。」

侍衛領命而去,在馬場旁邊向那小童兒大聲呼道:「膠東王陛下,皇上口諭,命你下場!」

那小童兒滿臉都是倔強的神色,竟然佯裝聽不見,仍舊站在小紅馬上,策馬狂奔。

這會兒,所有的賽馬都已經到了終點,少年騎手們在馬場的那一頭,看著他臉上又是油又是汗的狼狽模樣,紛紛大笑,在嬉笑聲中,那小童兒始終面不改色,鎮定自若地帶著馬,一路盡力賓士著。

劉啟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起來,他的眼中流露出欣賞的神色,一直等到劉徹奔到終點,劉啟才點頭讚道:「徹兒,好孩子,不枉了朕疼他,不枉了祖宗來託夢,果然有些意思!來人,重賞膠東王劉徹!」

他說的這句話聲音並不大,但坐在右席的栗姬聽了,臉上卻登時變了顏色,她狠狠地瞪視了一眼她多年的情敵王夫人,心想,什麼夢兆,這只是那個妄求富貴的女人精心策劃的陰謀,糊塗的劉啟卻偏偏會信以為真!幸好劉榮年紀比劉徹大得多,早已受冊封為太子,而薄皇后一旦被廢,正宮之位也跑不了是栗姬的。若不是名分已定,那個自獻入宮的賤女人還不知道會如何打算,會如何覬覦她與劉榮的名位。

哼,等著瞧,總有一天,我要叫你和你的兒子劉徹好看!讓你們這些野心家嚐嚐被報復的滋味。

宮裡面紛紛傳說,在劉徹生下來的前夜,王夫人曾夢見一個紅日頭墜入懷中,此事並不足為奇,為了固寵,皇妃們都會謊報類似的夢兆。

但十分巧合的是,就在同一個晚上,當時還是太子的劉啟,也夢見漢高祖親自抱著這孩子向他說道:「此兒雄壯異常,他日將光大漢室。」

劉徹生下來之後,果然啼聲異常響亮,身材高壯,與尋常嬰兒不同。劉啟對他的喜愛,無人能夠超越,去年才滿五歲,就將他封為膠東王。

而更令栗姬生氣的是,劉啟即位後,便在未央宮溫室殿後不遠,為王夫人修建了猗蘭殿,兩殿相距不過數百尺,修這麼一座在漢宮裡堪稱豪華的宮殿,劉啟當然不會是為了那個早已失寵的女人王夫人,必定又是為了那個六歲多的孩子劉徹!

栗姬曾經為此事大吵大鬧過幾次,一向對她退讓的劉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件事上卻十分堅執己見。

在左座上安座的王夫人,同樣聽見了劉啟低聲的讚美,她心下極度高興,臉上卻絲毫也不敢流露出來。從眼角看出去,王夫人發現,程姬和賈夫人的臉也和栗姬一樣,很是難看。

觀武臺下,兩名侍衛快步前趨,跪下稟報,經過激烈角逐,格鬥冠軍已經產生,果然不出眾人所料,正是江都王劉非。

程姬臉上那厚厚的脂粉下,這才浮出了發自內心的滿意的微笑。她由衷地為自己英勇的兒子自豪驕傲。

與劉非在「七王之亂」裡的戰功相比,與劉非今日一時無兩的風頭相比,一個小小的夢兆,算得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