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愛過明臺公主的人,就是明臺公主那個從未謀面的母親吧?同為大漢的公主,明臺公主偏有這麼悽惻的身世和命運,陽信公主愴然感傷,突然有種兔死狐悲般的淒涼,她毫不遲疑地向前方的安車揮手喚道:「青御史!」
雙馬塗朱安車裡,坐著一名身穿絳袍的送親大員,那是當朝的御史大夫青翟。
十幾年來,他已經是第三次送漢家的公主出塞和親了,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迢迢萬里的風霜摧折,年齡不算大的他,這兩年來頭髮已漸漸變白了,腰身也有些佝僂。
每次送親出關時都是冷冷清清,青翟沒料到今天竟會有人來送行。見來人是雖年紀幼小但卻赫赫有名的陽信公主,他早已下了車,侍立在一邊。
此刻,聽見陽信公主招呼,青翟連忙滿臉堆笑地走上前去,在二位公主面前鄭重其事地跪了下來,笑道:「給公主請安。公主有什麼事情吩咐?」
「傳孤的口諭,叫人到馬姬的墓上,取一捧蒼苔墳土,用銅匣封好,給明臺公主隨身帶著。」陽信公主神情莊重地說道,此刻的她看起來頤指氣使,有一種天生的貴族派頭,完全不像是個十來歲的孩子。
「是,下官一定照辦。」青翟站起身來,一邊拍著袍角的雪粉,一邊轉臉去厲聲吩咐侍衛,「派兩匹快馬,到城南馬姬的墓上,照小公主吩咐的去辦,要辦得又快又好,限你們天黑之前務必趕到驛站,否則重責不貸。」
侍衛們苦著臉去了,城南的皇姬墓,離這裡有七八十里,一來一回近二百里路,道路崎嶇,大雪天氣,誰願意跑這一趟?
這些富貴叢中長大的女人,真是莫明其妙,這是出塞和親,是去給單于當大閼氏,又不是生離死別,又不會缺吃少穿,她們竟然又是抱頭痛哭,又是要辭墓封土,折騰個沒完沒了,令人難以理解。
明臺公主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她還沒有開口向陽信公主表達謝意,忽然間聽見前面那群勒馬等候的匈奴武士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
這三個人轉頭望去,只見那些匈奴軍官聚集在一起,一邊盯著陽信公主的臉龐,一邊用匈奴話大聲議論著什麼,語音激烈,不時發出鬨然大笑,而他們的臉上,則露出一種詭秘而自鳴得意的神色。
「青御史,他們到底在說什麼?」陽信公主有些討厭這幾個匈奴人的放肆行為,深深皺眉問道。
五年來,送大漢公主到關外和親的使者,一直都是青翟,所以他對匈奴話頗為精通。而且他多次出入匈奴單于的帳中,與匈奴貴族交往較多,算得上是個「匈奴通」。
青翟側耳聽了一聽,臉上漸漸露出難堪的神色,這些匈奴人的確太肆無忌憚了!雖然他們只是口頭說說,並未打算真正付諸行動,但也讓他心下既擔心又氣憤了。
這些膽大包天的圖謀,如何能翻譯給陽信公主聽?
青翟只有尷尬地笑道:「沒什麼,沒什麼,他們不過在談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陽信公主有些似信非信,見天色不早了,前方路上大雪迷漫,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她情知不能再耽擱明臺公主的行程,正待和明臺公主正式辭行,卻意外地看見明臺公主那張瘦削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怒不可遏的神色,咬著牙,從齒縫擠出聲音道:「陽信,他們在議論你。」
「什麼?」十一歲的陽信公主大吃一驚。
「他們說你生得美。」因為被許給了匈奴單于,劉啟指給明臺公主一位歸化的匈奴人做師傅,一兩個月來,天天教她學習匈奴的語言、音樂和風俗,所以明臺公主已經能粗通匈奴語。
「哦。」陽信公主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自得的神情,「算這些渾人還有幾分眼力。」
她素來自負美貌,即使聽到胡人的讚美,心下也十分高興。這些野性未消的匈奴騎士,他們也懂得欣賞一個漢家少女的美麗?
這個小陽信,她真是天真幼稚。明臺公主苦澀地笑了起來:「他們都說,這個小公主不但比這次出嫁的公主年輕許多,而且相貌甜美,有若天仙,如果他們突然發作,動手將你搶到馬背上,這些漢宮的侍衛一個個都不是他們的對手。若能將這麼美貌的姑娘送給他們的軍臣大單于,大單于一定會高興萬分,會升他們的官爵,賞給他們無數牛馬。呵……這些胡人當真橫行不法,不把大漢放在眼中,連當今皇上的公主都敢搶!」
這是個多麼囂張而可怕的計謀,這區區十六名胡騎,居然敢在帝都的城門外打一個公主的主意!陽信公主既氣憤又害怕,不禁向後倒退了一步,聲音發顫地叱喝道:「放肆!我叫父皇派人將他們都抓起來!」
正是劉啟這幾年來的裝聾作啞,養成了這些匈奴武士的跋扈,也增添了他們的狂妄。在以和親為名目的朝貢之下,匈奴王公早已不事生產,靠大漢供奉為生,也早就不把漢人甚至是皇帝放在眼中了。
明臺公主嘆息道:「算了,已經沒事了。他們又反覆商量了一下,覺得你年齡太幼小,搶到漠北以後,單于不一定會喜歡你,反而會造成戰事,便又改了主意。」
「改了什麼主意?」陽信公主的臉色仍是一片雪白,看不見半絲血色,她顯然餘悸未消。
「當中那個黑臉高個頭的武士,是他們的頭領,也是匈奴右賢王的兒子,他正舉著彎刀發誓說,五年後,他一定會親自到漢皇的宮裡請求再次和親,要娶美麗的小公主做他的夫人。」明臺公主眼角瞥著那個相貌粗野的右賢王王子,低聲翻譯道,「他說,自己的夫人和六個姬妾加起來,都沒有你的一根小指頭美,他一定要將你納入自己的妻妾群中,才不辜負自己的一輩子。」
陽信公主放眼看去,果然見那身材高大的黑臉武士,從腰間抽出一柄雪亮的彎刀,用力在面前一劈,然後鄭重其事地橫放在胸前。他一邊用眼睛恣無忌憚地向她注視著,一邊大聲飛速地說著匈奴話。
那人皮膚呈暗黃色,微帶黧黑,眼睛有些深陷,鼻樑下略帶彎鉤,五官十分鮮明,具有典型的匈奴王族特徵。
他的下巴留著飛揚鬈曲的黃色鬍鬚,看上去既神氣,又兇惡。
就憑他這副模樣,也想娶一個大漢的長公主?
陽信公主剛想對他的念頭嗤之以鼻,但這個匈奴王子臉上的自信、傲慢和志在必得的堅毅,又讓她隱隱覺出了幾分威脅和害怕。
從這幾年的漢匈關係看來,劉啟每次對匈奴的和親要求都言聽計從,匈奴右賢王的王子,論地位和權勢,與單于太子相差無幾,如果他真的一意要實現與大漢公主結親的願望,很難說劉啟就一定會拒絕——就像今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劉啟竟將一個正宗的皇家公主嫁去了匈奴。從漢高祖到當今皇上,幾個皇帝步步退讓,再也沒有底線了。
這麼一想,陽信公主不禁又驚又怕,她恨聲說道:「這些匈奴人果然野蠻,毫無綱常,也不懂得絲毫禮儀。父皇為了維持太平,總是不肯發兵打他們,但為什麼滿朝的大臣,也沒有一個人主張出兵?」
問得好!幾十年來,大漢上下的君臣人等,有幾個人力主過對匈奴決戰?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對待匈奴的年年騷擾,只要戰火燒不到長安城,只要未央宮的歌舞昇平不受侵擾,再多的錢財、再頻繁的侵擾大漢也不在乎。
清瘦的明臺公主一念至此,不禁冷笑了起來:「大漢的男兒沒有本事,只好將自己的女人送到關外!何止是你父皇?從高祖皇帝、孝文皇帝開始,就開始將公主嫁給匈奴貴族,一直到現在。咱們漢家的王女和公主,全都是異族的貢品!」
她一邊向自己的青蓋車前退去,一邊指著那十六匹仍然停立在不遠處的胡騎,說道:「咱們漢家,現在人比他們多,馬比他們壯,兵器也比他們鋒利,可是隻要雙方一交戰,漢軍就有敗無勝!那是為什麼?」
的確,近幾十年來,漢軍對匈奴的戰事,都是勝少敗多,邊將們出關時都是意氣風發的五陵少年,希望能憑軍功博得侯封,然而多少年過去了,他們卻全都變成了一些意氣消磨的白髮翁,儘管其中許多人還不到四十歲。
「為什麼?」陽信公主情不自禁地跟著重複了一句。
「因為咱們的軍隊貪生怕死!」明臺公主提高了聲音,飽含著一種傾訴和盡情批評的願望,「長安城裡,出身貴族世家的軍官們安逸慣了,享樂慣了,每天都要逛永巷、上酒樓,聚賭、鬥雞、看歌舞。他們的馬,除了打馬球,可還有別的用處?他們的弓箭,除了在南山下射兩隻野兔,還能做些什麼?他們的刀,除了嚇唬街頭的百姓,可曾在關外斬殺過一個匈奴兵嗎?除了吃喝玩樂,咱們的軍隊、咱們的大將再也沒有別的能耐了。北軍的十一名大將,除了條侯周亞夫,竟然從來都沒有上過戰場!沒到過雁門關外!」
明臺公主的眼睛裡流露著不屑的神情,她不肯再回望一眼靜靜屹立在雪中的長安城,直接上了自己的青蓋車,說道:「陽信,小姑姑走了。但願這和親的命運,不會輪到你和你妹妹們的身上。現在,那些懦弱無剛的兵將們,恨不得年年都派公主出關和親,來換取這可恥的和平。」
長安城外,雪落無聲,守護著車隊的幾百名健壯的大漢士卒和漢宮侍衛,同樣靜默無聲地聽著一個女人的當眾指斥。
他們的臉上,甚至沒有流露出憤怒,也許他們知道,明臺公主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也許,他們真的滿足於這種用女人換來的和平。
「起駕。」明臺公主放下了車窗邊的簾子。
青蓋車轆轆向前駛去,北去的大路上,已經積滿了一層厚可數寸的深雪,漫天如團如簇、飄卷飛揚的關中雪花,漸漸迷漫了陽信公主的視線。
十一歲的陽信公主怔怔地站立在路邊,目送盛大的車仗遠去。
她忽然感覺到一種透骨的寒意。
在青蓋車的後面,緩緩跟從的,是大隊身穿吉服的人馬,和無數華貴的箱籠。
每一輛車前,都插著一面火紅色的旗幟,旗上寫著一個隸書大字「漢」,但是,在景色淒涼的城郊,這些火紅色的旗幟顯得異樣的單薄和悲愴,似乎帶有一種戰敗的衰颯之氣。
「公主,我們走了。」見車駕已經駛遠,青翟也匆忙行過禮,請求離去。
這一切應該怨誰呢?陽信公主忽然一揮馬鞭,遷怒於人地大聲質問道:「青翟,你年年都當這種卑躬屈膝的和親使臣,就不覺得羞恥嗎?」
青翟頓了一頓,雙肩似乎有點哆嗦,但他既沒有答話,也沒有回頭,只是向前蹣跚地走去。
他才四十多歲,但背影已經顯得異常蒼老,腰身微微駝著,看上去甚至有幾分可憐。
小小的送親使臣,不過是按著聖意行事,怎麼能擔當她這樣重大的責問?青翟憂鬱地想著,陽信公主是否敢用同樣的話去質問她的父親劉啟?
聽說,她是個直率異常、頗有見地的女子。
送親的車仗已經遠去,但那十六匹胡騎卻忽然打了個呼哨,又從風雪中轉了回來。
縱馬在最前面的,正是黑臉膛的右賢王王子,他將馬勒在路邊,用生硬的漢話說道:「你,小公主,美人,五年後,嫁到俺的帳中,做夫人,好不好?」
陽信公主不禁勃然大怒,她咬牙切齒,向自己身邊的侍衛環視過去。
觸目所及,陽信公主不禁失望萬分,她看見那些宮中侍衛雖然將手按在腰間的長劍上,但眼睛卻都不敢和匈奴人對視,腳步還不斷向後退去。
自己出宮時,身邊帶了三十多名侍衛,就算是兩個揍一個也夠了。但面對匈奴人的無禮舉動,侍衛們卻沒有一個人敢發出半聲怒喝。這些出身貴族的侍衛,還能算是堂堂男子漢嗎?
陽信公主沒有立刻回答匈奴王子輕薄的問話,她按捺住心中的怒氣,踩著一個侍衛的後背,翻身上馬,坐在飾滿紅色珊瑚的馬鞍上,轉臉大笑道:「好,五年後,我在長安城等你,你若贏得了所有來求親的武士,我就嫁給你!」
右賢王王子的臉上不禁流露出極度自負的神色:「比什麼?比騎馬嗎?比射箭嗎?比刀法嗎?整個長安城,又有哪個武士,能勝得過俺?」
就讓你先自鳴得意幾天好了!
陽信公主再不肯回答他的攀談,臉上露出頗為嫵媚的笑容,向他回視一眼,揮起金絲馬鞭,加力策馬,疾馳往長安城門。
雖然年幼,雖然身量還未長足,但她的騎術極為高明,顯然得到過高手的真傳。陽信公主的雙腿扣住馬腹,身子縮緊,人與馬幾乎合為一體,黑馬像流箭一樣飛奔遠去。
在寬厚黝黑的馬背上,陽信公主那件火狐皮的外氅被北風鼓盪著、飛揚著,顯得格外俏麗動人。她嬌小而靈動的身影,似乎富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那是深宮裡的嬌弱女子和大漠上的健壯婦人都不曾具備的。
空曠的落著雪的城外,突的譁然一聲,響起了一片音調特殊的喝彩聲,在陽信公主的身後,那十六個自負騎術高超的胡人,竟然齊聲讚美起來。
匈奴王子更是捨不得移開眼睛,他撫摸著自己下巴上的黃色鬍鬚,滿臉都是嚮往的神情,生性粗糙的他,平生第一次起了好逑之念:「你們說,俺帳下的女人中,誰有這樣的美貌?誰有這樣的騎術?誰有這樣的傲慢和嬌柔?」
「都沒有!」匈奴武士紛紛讚歎道,「整個漠北,找不到這樣神氣漂亮的雌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