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漢匈和親

殿裡越發顯得寂靜了,北風尖利地呼叫著,穿過外面的空廊和石道。

「可是,可是……」她打量著父親凝重的臉色,猶疑著,仍然開了口,「一個國家的尊嚴不重要嗎?父皇,我聽說,前幾次和親,換來的和平都極其短暫。作為匈奴國開創者的冒頓單于,娶了兩次大漢的公主,仍然不斷侵襲雁門關和雲中郡……他甚至在高祖皇帝死後,寫來無禮的信件,侮辱了高祖的遺孀呂太后。他的兒子老上單于和孫子軍臣單于,承傳了冒頓的野蠻和背信棄義,和親,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這是國家大事,不是你一個小小女子可以過問的!」劉啟忽然打斷了她滔滔不絕的述說,「陽信,今天你說了這麼多,是誰教你的?是明臺公主嗎?」

父皇果然是個富有洞察力的君主,陽信公主不禁有些佩服。在劉啟的厲聲追問下,她無所畏懼地抬起頭來:「是的,我剛剛經過明臺公主那裡,看見了她紅腫的雙眼,和絕望的表情。她的奉車校尉守在宮門外,遞進來一封信,信上寫著兩句飽含著痛苦的話,父皇,你想聽嗎?」

「你說。」

「將相無計,弱女蒙羞。」

「放肆!」劉啟不禁勃然大怒,竟有人敢這樣指責和侮蔑漢家四代相傳的大政方針!他的愚蠢和放肆令人不可原宥!「派人去查查那人到底是誰!」

「可是,父皇,我覺得,這八個字應該改一改才合適。」

「怎麼改?」劉啟冷眼看著這個最為機巧百出的女兒。

「君臣無計,漢室蒙羞。」

「陽信,你被寵壞了!」劉啟「啪」的一聲,擲下了手中的狼毫筆,墨汁在紅磚地上四濺開來。

嬌小的穿著大紅錦襖的陽信公主,卻向前走了一步,朗聲道:「父皇,你為什麼總是不肯正視這七十年未解的邊患?」

她白皙的臉龐高高地抬了起來,流露出無法剋制的憤懣:「匈奴寄來的國書上,抬頭永遠寫著‘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致漢皇劉氏’,無禮已極!連這一回的求婚書上,也分明寫著這句極為傲慢輕藐的致辭!父皇,難道您不覺得屈辱嗎?」

陽信公主明淨的眼睛裡陡然浮上來一層抑鬱,她的話語並不像是個孩子所說的:「孝文皇帝前元十四年(西元前166年),老上單于帶領全族人馬,攻入朝那、蕭關,擄走大量百姓和牛馬,他難道不是大漢的女婿?老上單于年年擾邊,他的兒子軍臣單于在先帝后元三年(西元前161年)繼承了胡酋的位置,登基第四年,再次重複他父親的戰績,分兵兩路,由上郡和雲中攻入關內,烽火一直燒到了長安城!父皇,你認真想一想,為什麼高祖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三世,四十多年中,只有三個公主嫁到匈奴去,而父皇你登基不過五年,就已經將兩個公主嫁作了匈奴人的新娘?還陪嫁了不計其數的絲綢、牛羊、金銀銅器?是匈奴人的胃口越來越大了,還是朝廷的膽量越來越小了?正像晁錯當年所說,匈奴入侵,小入則小利,大入則大利,我們大漢士卒久安不戰,畏敵如虎,已經成了匈奴人狼吻下的羔羊,他們每年劫掠所得,比和親所得多好幾倍,所以絕不會因為與大漢結下兄弟之盟、姻親之好,就輕易放棄擾邊與侵略。更何況,如果和平的代價是這種朝貢似的和親,女兒以為,這種和平不可能長久。」

劉啟怔住了,他從未考慮到這麼多。多年來,內憂外患交相煎迫,讓他一直認為,和親才是撫平邊患的最佳手段,而陽信這些幼稚而坦率的指責,卻讓身居高位多年的劉啟一剎那間看清了漢匈和親的真相。

沒錯,這種卑躬屈膝的和親,就是朝貢,是媾和,是投降。

劉啟登基不到四年時間,軍臣單于先後兩次求婚大漢,他幾乎每年都要準備大量的回賜、嫁妝、貢禮給龍城的大漢女婿、外甥,他這個匈奴人的舅舅,也實在有點架不住如此無度的勒索了。

劉啟用手託著額頭,痛苦地聽著這些朝臣們不可能當面相告的直率話語,良久,他才揮了揮手,道:「陽信,你去吧,父皇……會認真想一想你的話。」

「請恕女兒直言的過錯。」陽信這才斂了斂衣裾,聲音變得輕柔,「因為女兒一直以為,和平,不等於妥協;晏武,不等於軟弱。漢家的軍隊,應該一直保持強大,才能給天下老百姓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

「陽信,你這孩子……只有十一歲吧,怎麼會想這麼多?連你的哥哥們也比不上。」劉啟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眼。

從前,他只覺得女兒美麗大方、性格強悍,卻沒有發現她相當有見識。和親,是幾十年前漢高祖親自定下的體制,四代皇帝都沿襲著舊制,與匈奴人保持著表面的和平,卻沒有人深入地想一想這北方邊患的根本利害。

經女兒這麼一說,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當年,匈奴汗國的一代開國帝王冒頓單于死後,他兒子老上單于繼位。漢文帝按慣例將親王的女兒嫁給他,並派了宦官中行說做公主的終身顧問,中行說不願意一輩子待在艱苦的北方,堅決推辭,漢文帝只得採用武力強迫他去。臨行前,中行說向送行的人含恨發誓:「既然把我流放到野蠻人那裡,我一定要利用匈奴的力量來報仇。」

懷恨在心的中行說,到達匈奴後便歸降了老上單于。他是個富有才智的人,未開化的蠻族得到他的力量,變得異常強大。中行說教大臣和貴族們學習書寫、計算以及一些政治智慧,並利用單于的力量,給漢文帝寄去無禮的信件,口氣十分傲慢。

就在十三年前,中行說還發動了十四萬大軍攻入長城,燒了皇帝的一處行宮,殺了邊關守將,一直打到距長安一百多公里的地方。

此後,中行說將這種襲擊變成每年的慣例,他們進入長城後搶劫殺掠一番便閃電般地撤離,令漢文帝頭疼不已。

漢文帝唯有再次與匈奴和親,他打算嫁一個公主給老上單于的太子,老上得到婚約後停止了襲擊。訂約四年後老上單于病故,新繼位的軍臣單于在中行說的勸說下,撕毀了婚約,再次發動了對大漢的頻繁襲擊,因此之故,漢文帝不得不在北方設了三個關防,派重兵把守。五年前,漢文帝病故,劉啟登基,他派使者到匈奴去,好不容易才設法恢復了婚約。

締約之時,劉啟還曾慶幸過,他終於能夠與匈奴保持一定時期的和平,好騰出手來對付國內勢力越來越強大的藩王和宗室。而現在看來,匈奴人的胃口未免太大了,四年間,他們前後娶了兩個大漢公主,並要求著越來越豐盛的嫁妝。

而且,曾經一度背信棄義的匈奴人,他們在今後能夠信守「永不犯邊」的諾言嗎?

從周亞夫等人遞來的戰報中,劉啟知道,每年秋天,匈奴人都會肆無忌憚地入關搶劫,說是為過冬做準備。大漢的邊郡六城,那些種滿糧食的田地、放滿牛羊的草原,早成了匈奴人能隨意開啟的倉庫。

「難道女孩兒就不能關心國事了麼?」在父親難得的溫和注視下,陽信公主笑了起來,她的臉龐呈橢圓形,有著不易察覺的稜角和鋒芒,更增添了少女的俊美,顯出一種特別的魅力,「當然,如果陽信是個男孩子,束髮之後,一定會向父皇要求出關抗擊匈奴,為大漢分憂。」

「哦。」劉啟欣慰地一笑,撫了撫嘴角翹起的棕黑色鬍鬚,又埋頭在他的奏章內。他是個用功而明察的君王,很多人稱讚他的睿智,但他們都沒有看見他的辛勤。

陽信公主悄然退了出去。

殿門外,清淺的花香浮動,見陽信公主離開溫室殿,一大群跟隨著的宮女和小內侍都簇擁了上來。

晃動的紗燈影中,陽信公主才走得兩步,又聽見胡笳的聲音在遙遠的西宮悠悠響起,如泣,如訴,如年老牧人的嘆息,如年青騎兵的長歌。

祁連山,那是座怎樣荒涼而寂寞的山,除了像候鳥一樣不斷遷移著的匈奴人,連同他們無邊的馬牛,還有什麼呢?陽信公主似乎已經聽見了祁連山頂那蒼勁的大風,看見了山頂的皚皚白雪和茫茫雲影。

胡笳聲在夜晚的深宮顯得格外蒼涼,她情不自禁地站住腳,在空廊下低低地嘆息了一聲。

幾千里外,祁連山下的大漠,與未央宮,與長安城,以及城郊的青翠平原都大不相同吧?那是些怎樣荒涼入骨的曠野、戈壁和草原呢?明臺公主就要去那裡度過一生麼?

聽說,漢軍總是打不過匈奴人的原因,是因為大漢的馬匹數字遠遠少於匈奴人,是因為漢人的騎術不如匈奴人,是因為匈奴人一直流動遷移,無法聚而殲之。可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至今未開化的匈奴民族,當真是不可戰勝的麼?

什麼時候,大漢才能有一支真正優秀的騎兵隊伍呢?

仍然是兒童面貌的陽信公主,仰望著未央宮頂的璀璨群星,想象著將來有一天能夠陪著父親去塞外閱兵的壯觀場面,悠然出神。

侍候在她身邊的侍女們,紛紛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等候著她。她們卻沒有一個人能知道陽信公主在想些什麼,這個頑皮而堅強、聰慧而剛烈的小公主,她總是那樣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