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餐廳裡,空氣凝滯住,陷入死寂。

姜格坐在座位上,她的臉頰蒼白無血色,瞳仁定定的望著季錚,女人的身形被燈光削成一張鋒利單薄的剪紙。

「有什麼用?」姜格聲線不穩。

季錚語氣微頓,溫聲道:「對姜桐有用。她需要心理疏導,心理疏導前要知道她產生心理問題的原因。但是她不敢說以前的事情,因為不確定你是否讓她說。」

「是。」姜格說。

話被姜格打斷,真正的答案與心中所想相符,季錚微微一怔。事情好像有了突破口,季錚回神,問:「他為什麼要殺姜桐?」

有些事情埋在回憶裡太久,細枝末節的情景已經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事情的大致輪廓,還有那幾個關鍵的影像。八歲的姜桐被她抱在懷裡,擦著她臉上的血水,說:「姐姐,我報警抓爸爸,以後就沒人打你了。」

姜格的身形仍有些僵硬,她低眸看著桌上的水杯,說:「當年姜桐報警抓他的時候,他剛好在販毒,被判了八年。他被抓走的時候,說他出來後會殺了報警抓他的人。」

季錚問:「姜桐知道他販毒?」

姜格道:「不知道。」

季錚問:「那她為什麼報警?」

姜格語氣一頓,道:「怕他把我打死。」

季錚心下一沉。

餐廳又陷入寂靜,酒店落地窗外,遠處大廈的燈影明滅,姜格微斂雙眸,聲音收緊:「姜桐是為了我打的報警電話,我不能讓她死。」

她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情緒漸漸鋒利,黑色的衛衣包裹下的身體都緊繃起來。季錚叫了她一聲,嗓音溫和。

「姜格,你可以保護好她。」

男人的話像是一股暖流在她的墜入深淵的心臟托起,姜格微一回神,抬眸看著他,淺棕色的眸子裡泛著淡淡的光芒。

喧囂的情緒平復,她的身體放鬆了下來,點了點頭,道:「對,我會保護好她。」

說完以後,姜格的情緒就沒什麼起伏了。她今天拍了一天的戲,本就身心俱疲,姜桐的事情又雪上加霜。現在的姜格好像一個沒有了靈魂的軀殼,燈光下的身體都有些透明。

季錚他拿了桌子上的杯子,重新給姜格接了杯溫水,水聲清脆,落地窗上倒映著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拔。

「所以姜桐不會死,你也不會。」男人清俊的臉龐上帶著軍人的正氣和鋒芒,他輕輕一笑,道:「你們會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他將水杯放進了她的手裡,熱水的溫度透過玻璃杯杯體傳遞到掌心,姜格手指輕動,抬頭看向了季錚。

季錚雙手支撐在了桌前,他低頭與她平視,眸底像是清澈平靜的湖面,映著皎皎月光:「我想知道更多你以前的事。但是很晚了,你需要睡了。等你休息好,以後會慢慢跟我說麼?」

姜格是公眾人物,姜桐的心理醫生,選擇上也需要慎重。第二天,季錚聯絡了章廷。

「記憶裡的傷害總是成倍遞增的,姜格就算現在再堅強,但對姜康還是有心理上的恐懼。」章廷分析完,道:「不過她為什麼害怕?當初是姜桐打電話抓的姜康,姜康對她應該沒有人身安全威脅。」

站在西餐廳的樓道口,季錚後靠在扶欄上,道:「她害怕姜桐被殺。姜桐當時跟我說,她是姜格的精神支撐,要是她死了,姜格也活不下去。」

章廷語氣一頓,道:「姜桐都能感受到姜格把她當成精神支撐,姜格知道麼?」

季錚回神,道:「不清楚。為什麼這樣問?」

章廷解釋道:「只是因為有相同的成長經歷,相依為命著長大,又是她唯一的親人的話,姜桐不至於成為姜格的精神支撐。倒是姜格,一直養著姜桐,給了她依靠,她應該成為姜桐的精神支撐才是。」

樓下劇組正在拍攝,季錚回過頭,從扶欄處看下去,姜格正在拍戲。她穿著揹帶褲和襯衫,青春洋溢,飽含深情地看著和她搭戲的黎星城。

現在剛到早上八點,遠處的朝陽透過玻璃窗打在了她的皮膚上,將她的臉都照得有些透明。昨天高強度的工作和姜桐的事情,一晚上的時間根本休息不過來。而且李楠說他昨天回黎城,姜格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導演喊了一聲「cut」,姜格瞬間收戲,眼睛裡的愛慕驟然消失,旁邊黎星城說了一句「辛苦了」,姜格看了導演一眼,道:「剛剛那幕可以重來一遍麼?我沒演好。」

「姜格你就是太謙虛了。」導演笑起來:「我覺得挺不錯了。」

姜格神色沒什麼變化,導演也是個好說話的人,黎星城也表示配合,就這樣,戲又重新演了一遍。

姜格的精神問題有兩個方面,一種是和姜桐一樣,成長環境惡劣,長期在暴躁易怒的父親家暴行為下,讓她們性格鋒利敏銳,同時也潛移默化裡影響了她們的性格和行為,使她們也暴躁易怒,且有暴力傾向。

除此之外,姜格還有強迫症。不管多難多苦的戲,她都不用替身,親身上陣。嚴苛要求自己的飲食,保持自己的身材。對於她的工作,她兢兢業業,完全按照甚至高於要求來完成。她不靠別人,就要比其他明星更努力,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接更多的通告,賺更多的錢,來養大姜桐,給姜桐治病。

在她和姜桐的關係裡,她和姜桐本應該互相扶持,但實際上她更像是單方面的犧牲者,就像遊戲裡的npc角色一樣,在她人生的程式中,她的所有的重心都圍繞在姜桐身上,她的唯一作用就是照顧好姜桐。

「這是不太正常的。」章廷道:「而且她有這個問題的根源,應該不是在姜康身上。也就是除了姜康被抓這件事,她還有另外一件事影響了她的心理,造成了她現在這種扭曲畸形的想法。」

剛剛那幕戲,姜格重新拍攝了一遍,已經過了。黎星城和姜格聊著接下來的戲,姜格看著劇本的時候,不經意間抬眼看到了扶欄上打電話的季錚。兩人視線一對,她眸色微怔。

耳邊是章廷的話,季錚的心微微收緊,他唇角淺淺一勾,衝著姜格一笑。姜格眼神微閃,移開了視線。陽光下,女人白皙的臉頰,微微泛了一層粉色。

「這個要怎麼糾正?」季錚收回視線,問章廷。

「打破她的強迫症。」章廷回答道:「讓她多吃東西,讓她用替身,不用什麼戲份都親力親為,讓她不要那麼嚴格要求自己去拍戲,最好知道造成她這種狀態的根源。」

季錚道:「好,謝謝章醫生。」

章廷聽著季錚說完,他猶豫了一下,語氣微收,道:「你看過很多心理學方面的書,但終究不是心理醫生,對於其他病人你不要太深入,不然也會把你繞進圈子裡,不好出來。你現在也是個病人,也有自己的事業,現在是你恢復的關鍵時期,別在其他事情上分太多心。季錚,你是屬於戰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