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犀

丁小錯緊抿著嘴唇,心事重重。她發現自己竟開始貪戀他的懷抱了。在她的記憶力,見過的帥男人太多了,卻從沒有一個讓她有如此的感覺。這真糟糕。他們才認識幾天而已。離春天還很遠,她就花痴症大爆發了麼?

路過一條薄冰覆面的河水時,他停住,翻身下馬,朝河岸邊的石堆走去,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掛著冰凌的紅果子,「這是酸果,冬天的荒野裡唯一可食用的東西。」他把果子塞到丁小錯的手裡,「你肚子裡的咕咕聲聽起來很是討厭。」飢腸轆轆的丁小錯吞了吞口水,一口咬下去,面部表情瞬間扭曲。真酸!她強忍著嚥下果肉,再吃第二口時,果肉比之前甜了,第三口更甜了。吐掉果核,他滿意地舔舔嘴。除了留在齒頰上的香甜,還有那麼一點奇怪的感動。她分明看到北堂墾把酸果給她時,紮在他手裡的小刺和幾道泛紅的劃痕。

如他所說,天明之前,他們終於到了一個像樣的小鎮,西河鎮裡那家小酒店裡的包子真好吃啊,還有糯米酒。她吃了整整十二個包子,三碗糯米酒。他慢條斯理地吃著雞腿,說,你是我見過的,最能吃的女人。

丁小錯差點被包子噎死。他知道自己是女人?

「你……你怎麼知道的?」丁小錯上下掃視自己,一身男兒裝毫無破綻。

他一口飲盡碗裡的烈酒,說:「一路揹著你從崖下到山頂,前心貼後背,若這樣我都分不清你是男是女,豈不怪哉?」

丁小錯臉一紅,低下頭慌忙啃包子。她窘迫的樣子,有幾分可愛。北堂墾的嘴角請不自禁地翹了翹,她說她是九百年後來的人,這理由著實荒唐。但,更荒唐的是,他居然有一點相信。對這個從天而降,言行出格的丁小錯,北堂墾承認自己開始好奇了。

在一本叫《月老愛情指南》的書裡,有一條是這麼說的——愛情,通常始於好奇。可惜的是,丁小錯跟北堂墾都沒看過這本書。九百年前,月老還沒出版該書。

這個晚上,北堂墾坐在房間裡,擦拭著自己的佩劍,一夜無眠。無盡原,葉霓裳,還有那個神秘的趙四,在他心中來來回回。

牆壁的那一頭,躺著酣然入睡的丁小錯。他甚至能想象到這個在馬背上都能睡著的小妞,此刻流著口水的難看睡姿。事實上丁小錯現在的確是以這樣的姿態窩在被窩裡呼呼大睡,他猜得一點不錯。

葉霓裳從來不會有這樣「難看」的時候,她像鳥兒珍惜自己的羽毛一樣愛惜著自己的美麗。她的羅裙是最完美的,細緻到連繡到上頭的一朵花,都盛放得恰恰好;鑲嵌在上頭的珠玉寶石,每個都是上品中的上品;她的胭脂水粉,是專人制作,香味,顏色,獨一無二,她不允許別人跟她擁有同樣的豔麗。

他放下劍,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和著雪花貼到他臉上,很舒服。無盡原,不是終點,就是起點。他突然冒出如此古怪的預感。

8

離開西河鎮。

第三天,他們在那片塵土飛揚的狹隘山路前,遇到了一撥正打劫一隊商旅的馬賊。馬賊對商旅裡的男人大打出手,對女人動手動腳,她看不過去,跳出去逞英雄,卻被馬賊們追得雞飛狗跳,大喊救命。

收拾完馬賊,北堂墾告訴她,不會游泳就不要去救人,天下間的閒事是管不完的。她說,能管多少是多少吧。見死不救,會內疚。他搖頭。

第五天,他們借宿在一戶農家。她自告奮勇做晚飯,幾個時辰下來,飯菜顆粒不見,卻燒了人家的廚房。他掏錢賠償。夜裡,她敲他的房門,把一個烤得面目全非的番薯放到他面前,說是剛從地裡偷來的,是烤得最成功的一個了,之前害得他沒晚飯吃,當補償好了。他看著一臉黑灰的他她,哭笑不得。

第十天,風塵僕僕的他們,路過一處集市。她的眼睛,粘在了那些玲琅滿目的貨品上,尤其對那些做工精良,充滿塞外風情的女裝,更是戀戀不捨。

他買了一套給她。雪白厚實的裙衫,邊緣是金線繡成的雲朵,繫上披風,將那連著絨絨毛邊的帽子翻過來戴上,最純淨的顏色映出一張白瓷飛頰的臉孔。她抓著帽簷,衝他咧嘴一笑,說謝謝,真好看。他從沒見過哪個女子能笑成她這般難看。但,他居然有些喜歡。

前行的路上,她的新衣隨風而動,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香氣,淡而悠長,跟任何胭脂水粉都不一樣。靠在他的臂彎裡,她依然很聒噪,想到什麼說什麼,酒鬼師父,樹妖巫婆,阿凡達。那個世界,不是他能瞭解的。他竟隱隱有些失落。

第二十天,離雁門關已經不太遠了。他們在一個村落裡歇腳,補充水糧。村民們很淳樸,流著鼻涕的孩童們在他們身邊嬉笑,新奇地打量這對外來客。

大漠裡的夕陽,比哪裡都濃墨重彩。地面上起伏不止的線條,朝遠方延展,與滿天霞光糅合成完美的構圖。她把糖塊分給孩子,與他們追逐嬉鬧,教他們唱歌,什麼喜羊羊暖羊羊。土牆邊的幾隻小羊咩咩叫著,把腦袋朝著歌聲的方向。炊煙從村落裡嫋嫋升起,他與她並肩坐在土牆下的乾草堆上,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看著眼前如詩風景,心都止不住地開闊起來。

在這裡修一座小房子,外頭圍上欄杆。然後在屋後開一塊地,種菜。」她歪著腦袋,晃悠著雙腳,隨意卻又誠懇地比劃著,「然後在那裡,修個牛棚羊圈雞窩什麼的,還要養一隻牧羊犬,然後每天帶著羊群去放牧,羊兒吃草,我就坐在山坡上看書,狗狗在前頭跑來跑去。」她與我說越來勁,臉頰在夕陽下偷著明媚的玫瑰色,「當然啦,身邊最好還有一個人。我們牧馬放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隔三差五出去旅行一下,逛逛熱鬧的集市,或者回到喧鬧的城市花天酒地一番,沾染一點人間煙火,然後再回到我們的家,繼續恬恬淡寧靜的生活。」

「以後這房子會變成一座牧場,因為他們養的動物越來越多。有個傻瓜每天都會做很難吃的飯菜,然後整天像一隻烏鴉一樣纏著別人聒噪不止。有一天,他手忙腳亂地給馬兒接生,看著剛出生的小馬,她居然又哭又笑。」他看著她一臉憧憬,自然而然地接過話頭,指著前方道,「就在那裡,她就如患了失心瘋一樣跳來跳去。」自若的神態,彷彿他真的看到了他所描述的情景。

「我的形象哪會這麼敗壞!」她白了他一眼,旋即一愣,說,「咦,這些話可不像是玉面鬼王該說的吧?」

「這樣的生活很好。」他仰頭倒在乾草上,深深的一個呼吸,愜意的望著天空,雖是回應,更像是跟自己說話。

一路上,在她的糾纏下,他斷斷續續的告訴了她許多事。包括他的身份,葉霓裳,他們即將成婚的事實。他跟誰結婚,這並不關他什麼事吧?她要做的只是牢牢「粘住」他,拿回靈犀劍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這裡的一切不會在她生命裡留下任何痕跡。因該是這樣才對。但為什麼現在一些固有的,覺得不可能會有變動的念頭,彷彿被那片夕陽融化了一般,開始動搖。那一場她想象中的生活,木屋,柵欄,羊群,還有那個陪在身邊的人,突然從輕飄的虛無變得有了重量,慢慢沉進她的心裡。如果真的可以天高雲闊,木馬揚鞭,歲月靜好;真的可以相知相惜,攜手到老……那找不找得到靈犀劍,回不回得去,又有什麼關係?!她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大跳,趕緊轉了話題,「你很愛你的未婚妻吧。」

「十歲之前,我甚至討厭她。」沉默了半響,他笑笑,「我父母與葉家是故友。他們去世之後,霓裳的爹從乞丐堆裡把我找了回去。那時她是富家千金,驕傲跋扈,終日對我頤指氣使。後來,也許是年齡增長之故,彼此間的感情有了變化。她對我漸顯溫柔,而我也總想把最好的給她。這樣算不算愛?」

她搖頭:「我也不知道。」他轉過頭,等疲倦的馬兒吃飽喝足,他們又將踏上行程。其實他想留下來,建一個牧場,心無邊界,看雲捲雲舒、自由自在,是他最真實的願望。許久前他曾跟葉霓裳說過,卻被她譏笑,說他胸無大志。她想要的,跟他想要的,從來不一樣。

丁小錯學他的樣子,躺下來看天,嘴裡反反覆覆哼著一首老歌裡的幾句——

b我想起你描述夢想天堂的樣子,/b

b手指著遠方畫出一棟一棟房子。/b

b你傻笑的表情又那麼誠實,/b

b所有的信任是從那一刻開始。/b

他從沒有聽過那樣的曲子,但他喜歡上了歌詞,也喜歡她安然哼歌的樣子。奇怪的是,在那一場想象出的生活裡,那個與他一同策馬同行穿風踏雪的人,不是葉霓裳。

《月老愛情指南》裡有一條說的是——當你愛上一個人時,會自然而然贊同並延續對方的夢想,哪怕只是一場看似是隨意的閒聊。

9

無盡原上,密佈著無數高大詭異的天然石柱,將這片不毛之地割裂成路徑交錯的迷宮。抵達的時候,是正午。

北堂墾放緩了速度,從北面那兩塊張牙舞爪的巨石之間穿了進去。丁小錯的眉頭從未如此深鎖,從她一進入這片石林開始,一種難受的壓抑就像只粗糙的大手,緊緊攫住了她的心臟,有點喘不過氣。

天氣並不差,可這裡卻是個陽光照不進的地方。身邊那些嶙峋怪異的石柱,像盤踞於此的妖魔,隱匿在一片死氣沉沉的顏色裡,透著危險的氣味。但丁小錯的難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悲傷,像一滴墨掉進水裡,從一個點,擴散出一整片陰霾。尤其當他們穿出石林,一塊直指天空、形似出鞘之劍的山壁橫陳而現的剎那,這種悲傷驟然濃重。那如劍的山壁,刺入的不是虛無的空氣,而是她的心!她慌忙將頭轉開不敢多看,手心裡沁出裡冷汗。北堂墾覺察到她的不妥。

「怎麼了?」他問,懷裡的她呼吸不勻,瑟瑟發抖。

「啊……沒事。」她趕緊搖頭,搪塞道,「可能我有點暈馬……」普天之下只有丁小錯能創造出「暈馬」這種名詞!北堂墾笑出了聲。丁小錯愣了愣,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笑出來。她沒回頭,把頭埋得更低。越往前越不安。

一座用石條建成的,堡壘般雄偉的大宅,霸道地出現在視野之中。誰會在這片荒原上修築如此奢華的房子?丁小錯咂舌。遠遠的,一個人影朝他們迎來。

10

葉霓裳的確是個豔驚四座的女人。美的貴氣,美的銳氣。連看人的目光,都似帶著玫瑰刺。她撲到北堂墾懷裡,嗔道:「怎麼現在才來。」

「沒事吧?」他輕扶住她的雙臂,不著痕跡地略略拉開兩人的距離

葉霓裳搖頭,目光投向他身後的丁小錯,皺眉:「她是誰?」

「朋友。我應承了要將靈犀劍借她。」在葉霓裳面前,他從不隱瞞。丁小錯朝葉霓裳敷衍地笑了笑。她不喜歡這個女人,就像不喜歡這整片無盡原一樣。吃醋?!這個詞比穿越還可怕的確有一點,又不完全是。北堂墾,葉霓裳,兩個名字突然像烙鐵絲的,猛地刻在她的大腦上。

北堂墾……葉霓裳……那條魚是我的!我知道你叫北堂墾!我還知道你最討厭的人是誰!斷斷續續的句子,在丁小錯嗡嗡作響的耳邊漸次響起。

面前,葉霓裳正在衝他發脾氣,堅決反對北堂墾替自己那會靈犀劍。北堂墾不搖頭,不點頭。

身後那個一身黑袍,頭裹面巾的男人,恭敬而立,剛才是他在屋外迎接,帶著他們進屋,走過曲折的走廊穿過數十道房門,才來到這個寬敞無比的拱頂房間,裡頭的傢俱奢侈華麗,一應俱全,每個牆角,都燃著一盞長腳青銅飛鶴燈。

「主人矚我仔細照顧霓裳姑娘,待北堂公子大駕光臨。」蒙面男人垂首道,「主任還吩咐,夜間天氣惡劣,請遠道的客人們歇息一晚,明早再行趕路。」

「不必了。我們這就離開。」北堂墾朝蒙面男人一抱拳,「承蒙照顧。告辭。」正要離開,他的手臂卻被葉霓裳抓住,只見她柳眉微皺,捂住心口,說「北堂,我……」話音未落,她暈倒在北堂墾懷裡。

「霓裳!」他忙將她抱回床上躺好,焦急的喚她的名字。

「霓裳姑娘身子嬌弱,本已染了風寒,加上與北堂公子重逢,大喜過望,這才一時支援不住。公子不必擔心,待在下為姑娘熬一碗人參湯服下,數日當可醒轉。」蒙面男子上前替葉霓裳把了把脈,旋即又道,「如果工資執意要離開,在下就為霓裳姑娘多準備一件冬衣,以防外頭風寒再傷及姑娘。」北堂墾略一思索,衝他擺擺手,看向一直沉默的丁小錯:「今晚就在此歇息一晚吧。待霓裳恢復之後,我們再上路。」

在綁架犯的地盤過夜的感覺,真彆扭。青銅燈裡的光線詭異搖曳,細細的白煙從燈盞裡飄出,像白色的小蛇,在空氣裡妖嬈扭動,晃的丁小錯心神不寧。陷阱!不要留下來!她想這麼喊。可話出了口,卻變成:「好吧……」

「這位姑娘,請隨我去別間客房。」蒙面男人走到丁小錯面前,「這邊請。」

「丁小錯。」北堂墾突然抬頭,「你留在我身邊。哪裡都不許去。」她回頭,略有愕然。或許是她多心,她湊巧看到躺在床上的葉霓裳眉頭皺了皺,不是痛苦,是怒意。

「哎呀,沒事啦。你留在這裡照顧她吧。我杵在這裡可不太好。」他衝他哈哈一笑,轉頭對蒙面男人道,「勞你帶路。」

北堂墾一個箭步衝上來,抓住她的胳膊,低聲斥道:「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一個打醬油的,跟你們這些綁架案一點關係都沒有,應該不會有人對我怎麼樣吧?」她不以為然地說,又湊到他耳旁,「不過提醒你,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好吧。」他看著她明亮而堅決的眸子,鬆了手,「自己留神。」他終究是抓不住她的。出房門前,她又回了一次頭,看他,然後發現,他也在看自己。

夜深,不盡原上降下鵝毛大雪,瞬間染白了整個世界。一隊契丹兵馬,從遠處漸漸逼近……

11

爐火熊熊,照一室暖意。北堂墾坐在床邊的椅子裡,閉目假寐。昏睡不醒的葉霓裳,張開了雙眼,試探著喊了他幾聲。北堂墾睜開眼,心下一喜,上前道:「醒了?」

「北堂……」葉霓裳面露緊張之色。「怎麼了?」北堂墾問。

「我……我對你說了謊話。」「謊話?」

她下了床,從床下拖出一個長方形的金漆木盒,放到北堂墾面前:「那蒙面男人在你到來之前,威脅我一定要將你留下,再把這盒子親手交給你。他……他逼我吞了一個藥丸,如果我照做,他就給我解藥,如若我不肯,三天之內必將容顏盡毀。我……」

「到我身後去。」北堂墾打斷她,然後,慢慢開啟那金漆木盒。熟悉的光芒劃過,不是暗器,不是毒霧,躺在木盒裡的正是他的靈犀劍!北堂墾一驚,一把抓起靈犀劍,五指深深陷入劍柄上的凹印之中。

「啊?!真的是靈犀劍?!」葉霓裳花容失色,也詫異的伸出手去,將五指放在劍柄上剩下的五個凹印之中。一把靈犀劍,就這樣在自然不過地被他們二人同時握住。

「北堂墾放手!葉霓裳再利用你!」他們的房門砰一聲被人撞開,丁小錯氣喘吁吁地大吼。北堂墾疑惑地盯著這個瘋子般大跳大叫的丫頭。

這廂的葉霓裳,卻像沒看到丁小錯似的,只呆呆地看著靈犀劍,喃喃:「怎麼……全無反應?」她的指甲,幾乎都要陷入劍柄之中,「不可能……不可能……」

「北唐家的靈犀劍,只有北堂墾與跟真正心有靈犀的女人才能開啟!」丁小錯怒指她,「你從來都不懂什麼叫心有靈犀,你對他只有利用罷了!」

「你……」葉霓裳的臉色變得煞白,「你在胡說什麼?」丁小錯鄙夷地斜視著葉霓裳:「你傾慕的,一直都是那個叫趙祉的老男人!」

葉霓裳如遭雷擊,平白的從容的嬌媚一掃而光,失態地喊出了口:「你說什麼?」

「真宗皇帝的第四子,信王趙祉,當朝天子的親哥哥。」丁小錯的語氣,斬釘截鐵,「多年前篡奪皇位失敗而被流放關外,但他稱帝之心不死,一面與契丹勾結,一面尋找太祖趙匡胤留在關外的地下寶藏,一旦得手,外有契丹狼狽為奸,內有寶藏充作軍費,攻下皇城指日可待。而開啟寶藏的鑰匙,就藏在靈犀劍裡!」

葉霓裳發了瘋似地朝丁小錯衝過來,卻被北堂墾一把拽住。「繼續說。」北堂墾出奇地平靜。丁小錯走到他身邊,一身豁出去的氣勢,說:「你們家世代都是御用鑄劍師,當年,北唐家奉太祖之命鍛造靈犀劍,將寶藏鑰匙封藏起中。太祖駕崩之後,北唐家遵從密詔,代代守護此劍,保護寶藏不落入奸人之手。也霓裳的爹本來就是契丹混入大宋的奸細,趙祉與葉家早有往來,趙祉知道了寶藏鑰匙就在靈犀劍之中,可是礙於你這玉面鬼王的身手,怕硬搶難以如願,便開始策劃一場完美的綁架。當然,這需要葉霓裳的全力協助。」

葉霓裳的呼吸慌亂不堪,連鼻尖都冒出了冷汗。丁小錯不屑地說:「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北堂墾,在你眼裡,他永遠都只是個可以為你取回無數珍寶的工具而已!」他越說越生氣,「可是,就算他為你取盡天下珍寶,你也不會滿足。你真正想要的,是當上一國皇后,權傾天下!」

「我……」葉霓裳的身子開始發抖,驚惶地看著雕像般凝固的北堂墾,「別……別聽她胡說!不是那樣的!」

「趙祉不就是這麼跟你許諾的麼?他一朝稱帝,你就是那母儀天下的正宮皇后。這樣的男人,才是你‘愛’的。」丁小錯不依不饒,「你們以為,知道寶藏藏匿的位置就在這座石屋之下,又拿到了靈犀劍就大事可成,卻沒想到這把劍不是靠硬來就能開啟的!劍柄上的十個凹印,不是為了造型好看,而是為北堂家的後人與她的真命天女準備的,只有他們同時將手指握在凹印裡才能開啟。你一貫自信於北堂墾對你的心意,以為自己就是他生命裡的無雙,所以你要繼續演戲,‘苦等’著北堂墾來拯救你,只要他一到石屋,你便使詐讓他跟你一起開啟寶劍,拿到鑰匙!」他頓了頓,深吸了口氣,「萬一是有阻礙,你甚至想過,哪怕砍下他的手臂,也要完成你當皇后的心願!」

「你……」葉霓裳的臉幾乎都綠了,彷彿被人當街扒光了衣裳,失態地大吼,「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丁小錯一轉眼珠,「我是天生神力罷了。信不信我能窺聽人心?」

窺聽人心?他的模樣,不似開玩笑。葉霓裳與北堂墾俱是一驚。丁小錯一笑「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葉霓裳,你不配接受他的心意。如果你們彼此果真相愛,剛才靈犀劍就不會毫無反應!」

房間裡死一般的沉寂。「北堂,你……你信她?」葉霓裳撲上去抱住她,「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你相我還是信她?」

北堂墾直視著葉霓裳的眼睛,推開她,說:「我並不知道靈犀劍的秘密,也不知道如何開啟它,爹孃從未提及,只是想來救你罷了,葉家養我成人,我不想多說什麼……你走吧。」沒有任何理由,他相信丁小錯說的每一句話,他的眼睛,他的神態,有一種讓他能看見的誠實。他並沒有被人愚弄的難過,也沒有怨恨,居然還有點釋然。

「你這賤人!壞我好事!」見北堂墾如此對自己,葉霓裳發狂般的朝丁小錯衝過去將她撲倒在地。就在北堂墾上前阻止時,一陣陰風從門口掃來,滿室燈火俱滅。

待到燈火再亮,北堂墾發現,丁小錯與葉霓裳皆不見了蹤影。

12

「大人,大人留步!」空地上,葉霓裳踉蹌踩在冰雪上,追趕著,一把抱住蒙面男子的腿,「我是北堂墾的未婚妻,他此生最愛的女人是我!我一定能開啟靈犀劍!求您轉告王爺,再給霓裳一次機會!霓裳定能……」

「王爺會另覓他法的。開啟靈犀劍一事,不勞姑娘再費心了。」蒙面男人甩開葉霓裳,漠然消失在風雪中。

「不……不要!」葉霓裳趴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被獵人射中了心臟的野獸。丁小錯揉著脖子,咳嗽著從雪地上坐起來。剛才那蒙面男人出現時,葉霓裳正死命箍住他的脖子,也不知怎的,就被那男人一道拎了出來。

「你這賤人!」葉霓裳回過頭,紅著一雙眼睛,絕望地朝丁小錯撲來,「是你!若不是你,我便是未來的大宋皇后,光宗耀祖!見人!見人!」葉霓裳的力氣變得奇大無比,騎在丁小錯的身上雙手緊緊卡住她的脖子,殺之方能洩恨。

葉霓裳,你跟北堂墾根本不應該有交集!是我年少無知,為洩恨才將北堂墾與你拿紅線綁在一起!北堂墾對你的心意,只是那紅線硬加給他的,有名無實,有形無心!我本是一隻靈犀,來到世間,只是為匡正被我搗亂的北堂墾的姻緣!丁小錯掙扎著,那些一直在心底蠢蠢欲動的東西,終於破土而出,沉眠九百年的記憶,疾風雷電般衝擊著丁小錯每一條血脈。

一團白光從丁小錯的雙腳透出,迅速蔓延到全身。白光過處,她的衣衫盡化,裸露出的皮膚上,長出一片厚厚的鱗甲,火熱的氣浪,將丁小錯託到了半空,葉霓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駭異的望著空中旋轉不止的丁小錯,強光將半壁夜空照成了白晝!

待葉霓裳再睜開眼時,眼前哪裡還有丁小錯的身影,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頭她未所見過的怪獸,身如虎,頭如牛,腳如象,雪白的鱗甲遍及全身一條中間生著白紋的彎角端端長在它的額頭。如此看去,不僅怪異,更是奇醜無比。怪獸搖搖頭,喉嚨裡發出難聽的低吼,前腿焦躁的在地上亂踢。

「你……你……」葉霓裳在三魂七魄回來之後,呆呆看著眼前這隻怪獸,半晌,他突然瘋子般拍手大笑起來,指著它大喊,「你竟是一隻妖怪!妖怪!好!好啊!」

怪獸的小眼睛看著這個幾乎癲狂的女人,鼻子裡躥出呼呼的熱氣。「你長得這麼醜!他不會喜歡一隻妖怪的!哈哈哈!」葉霓裳手掌拍的啪啪響,「老天有眼!醜陋的妖怪!你會嚇跑所有人!所有人!」她竟興奮的唱起了歌,快樂地在原地轉起了圈。

「醜妖怪!醜妖怪!羞羞羞!哈哈,我能做皇后啦!我能做皇后啦!她又笑又哭,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怪獸低下頭,遲疑片刻,快速朝石林方向奔去。

13

她幾乎都想起來了

月老殿,紅娘,被他間斷了紅線的北堂墾。從穿越回北宋遇到他的第一天時,她走過的路,做過的事,這一整條軌跡,早在九百年前就存在過,大同小異,殊途同歸。九百年前,她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下到凡間,遇到北堂墾。九百年後,她又為彌補自己的過錯回到過去,依然遇到北堂墾。九百年的軌跡,九百年後的命運,因為那把遺失的靈犀劍的重疊。

月老說過,匡正這則錯誤時,不可使用法力,否則人形失,原身現,三年不可恢復,石屋裡,她動用了靈犀的本領,偷窺了葉霓裳的內心,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她顧不了許多,只有一個念頭,救他!北堂墾,離開不盡原!不要去找我!不要走上那山壁!

遠遠地,她看到了他。在天際微明的時候。

他的黑衫,醒目的在雪地上飛馳,口裡,大聲喊著她的名字。她滿心歡喜與期待,正要邁步,突然停下。

「妖怪果然都是如此醜陋,惹人討厭。」——這是他說過的。「他不喜歡一隻妖怪的!」——葉霓裳的怪笑還在耳旁。她是一隻妖怪,一隻難看的靈犀,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北堂墾,出色的玉面鬼王,他希望與自己一起塞外牧馬,逍遙天下的人,不會是一隻醜陋的妖怪……

她得心裡,生出此生最深最深的膽怯。她的腳步,不期然地朝後退去。三年,三年後再來找他吧。如果那時候,他還記得自己……她掉了頭,在他發現子之前。

第二天她總覺得不安,想去看他,看他是否還在不盡原上找她的下落。穿過石林,卻被一地的屍體與鮮血震驚。死的大多是契丹士兵,也有幾個漢人。她順著血跡狂奔,一路追到那塊如劍刺出的山壁上。滿地的積雪,被某種鋒利的力量割裂掀起,露出下頭的泥土。蒙面男人斜靠在一塊大石上,屍體已經僵硬,斷了隻手臂,咽喉上一道深深的傷口。而他,半跪在地上,心口上露出一個血洞,緊握在右手上的靈犀劍,深深插入地下,支撐著他不倒下去。

她呆呆地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睛沒有閉上,固執地望著她走來的方向。北堂墾,死了。

14

今天距離丁小錯穿越門事件,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晚上,九厥又來我的「不停」蹭飯吃。

「月老拜託你照顧丁小錯九百年?」我知道九厥這傢伙,幾杯酒下肚,什麼事都會跟我八卦的。

「那老頭子是天界為數不多的不惹我討厭的老東西之一。」九厥點點頭,啃著手裡的蜜汁雞翅,「對丁小錯這個丫頭,他也算愛護有加了。」

「靈犀劍也是月老動的手腳吧。」我笑笑。

「丁小錯亂牽紅線,擾亂人間姻緣,在天界肯定是呆不下去了,不把她送到人間避難,早晚被抓到天獄裡關一輩子。不過,還好月老把丁小錯關於北堂墾的全部記憶都封在她拿回來的那把靈犀劍裡了。否則,以這種情傷的程度,丁小錯絕對會在我面前當九百年的祥林嫂,誰受的了。」他美滋滋地大嚼著,「不過,不管怎麼樣,要不是月老對她心有憐憫,抽走她的記憶,這丫頭就算不被天界嚴懲,也會為自己乾的事痛苦到死的。你知道的,傷口不管多重,總有痊癒的一天。但遺憾不一樣,它會跟隨你直到生命的終結。九百年前,眼看心愛的男人死在自己的面前,這種疼痛和遺憾,換成誰都很難承受。」

我啜一口酒,說:「丁小錯要謝的人不只是月老,還有你這個變態吧。」

「我沒做什麼啊。不過是找觀時女仙借來朱雀燈,讓我的笨徒弟玩玩穿越而已。」他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開始進攻麻辣排骨,「如果最後,她還是不肯以自己的真面目出現在他面前,我也只能嘆一聲實驗失敗,承認命運是不可更改的。」

我不是天界中人,可我知道,觀時女仙手裡可穿梭時間的朱雀燈,每九百年才點亮一次,想用它,一看交情,二看代價。他跟女仙關係不錯不假,可是,要將朱雀燈裡逆流時間的法力取出,偽裝成一道符紙,借我的手不動聲色地將丁小錯送回九百年前,這需要他付出的不只是時間,還有不低於百年的修行。「一個笨徒弟,值得你這麼做?」我呵呵一笑,「你看起來根本不像那麼善良的人。」

「我都說了我只是做實驗而已。我就想看看,已經發生的事情,所為既定的命運,究竟有沒有被改變的可能。」九厥擦擦嘴,打了個飽嗝,「再說,月老告訴我,北堂墾被剪斷的原配紅線,那頭連著的女人……就是丁小錯那個笨蛋!妖怪配凡人的姻緣,五百年才出一對的!你說說,哪有人這麼笨,看都不看就把自己的姻緣給剪斷,惹出這麼一堆麻煩!」

「你確定丁小錯的現狀,是你所期待的那樣?」我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九厥慣有的狡黠笑容浮上唇邊:「我不確定。我只知道,如果這個笨徒弟依然像九百年前一樣,因為自己的容貌選擇後退而不是前進,那麼她之後的命運也不會改變,她又會被月老帶回去,然後交到我手裡。可是你看,她至今都沒有回來。」

「從送她回去的那一刻,你就沒想過要她回來了吧?」我把盤子裡最後一塊排骨搶過來,「你這師父,註定被拋到九霄雲外。」

「算了。她給我鋪床疊被,做飯洗衣這麼多年,倒也還算有了點感情。這個……」他長吁了口氣,瞟了一眼日曆,自嘲般地說,「這個就當為師給徒兒的最後一份兒童節禮物吧。」

「好吧,為了彌補你那顆失去徒弟的傷感的心,我就不收你僱我當同謀的辛苦費了。」我朝他舉杯,「為史上最變態,也最善良的師父,乾杯。」

尾聲

北宋,乾興五年,雁門關北二十里處,一個牧場。

「生了生了!小黑生了!!」一身農婦打扮的年輕女子,在馬廄裡興高采烈地大喊大叫。

「噓!吵什麼!」帶著氈帽,眉目俊朗的男人,蹲在一匹剛剛生產完的母馬前頭,狠狠瞪了女子一眼,「你這樣會驚嚇到他們的!」

「哦哦。」女子趕緊捂住嘴,蹲到男人身邊,「老公,我只是太高興了!就像我自己生了孩子一樣呢!」

「呃……」男子很嚴肅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不知道妖怪跟凡人生下來的孩子,會不會是你常說的……人妖?」

「哪有人這麼咒自家孩子的!」女子抓起一把乾草砸在丈夫頭上,怒氣衝衝地說,「早知道當初我就不回到你面前了!或者老天就應該讓你這種沒心沒肝的傢伙被我當時的模樣嚇死!」

「你忘了當年我的名號是什麼?玉面鬼王連那麼醜又能打的蜈蚣精都不怕,會怕你一隻文武雙不全,長得呆頭呆腦的靈犀?」男人白了她一眼,繼而一笑,將她摟到自己懷裡,聲音驟然溫和,「還好,你回來了。」

丁小錯至今都心有餘悸。那個雪夜,她只模糊地感覺,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出現在他面前。可是,變回原形的她,還是差點選擇後退,像九百年前一樣。她怕她的愛,葬送在自己丑陋的外表上,突如其來的深切自卑讓她無法不恐慌。可是,有個聲音一直在心裡喊——走過去!走過去!被討厭也沒有關係,被厭惡也沒有關係,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北堂墾焦急的呼喊,終是制止了她後退的步伐,她出現在他面前,以她的本來面目,在他遭遇真正的敵人之前。

他本能地舉起了劍。「我是……丁小錯。」她望著他的眼睛,只說了這一句。師父說過,心中有眼,眼中有心。兩人對視良久。他放下了他的靈犀劍,朝她走來。從他的眸子裡,她看到了自己,不是一隻醜陋的靈犀,而是她巧笑倩兮的臉孔。

當趙祉的手下領著契丹人殺回不僅原時,雪地上空空如也,只躺著一個昏死過去的葉霓裳。

三年後,她恢復人形,做了他的妻子。牧場,牛羊,天寬地廣的生活,當年乾草堆上的幻想,變成了現實。

靈犀劍從一把變成了兩把,其實它本來就是一把被合在一起的雌雄劍,北堂墾與丁小錯開啟它,不是為了寶藏的鑰匙,而是方便他們夫妻倆一人一把,砍樹劈柴。這把劍真的挺快,用來幹農活真是一把利器!

啊,對了,《月老愛情指南》裡最後一條說——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在真愛你的人眼裡,你看到的永遠是自己最美的時刻。只要還活著,就有改變的機會。在別人否定自己之前先否定自己的人,是最笨的。丟掉自卑,多邁一步,你就能看見,大漠上的夕陽,那麼漂亮。

以上,是丁小錯的心得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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