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友人

「你也不會游泳啊。」孤辰插了一句,換來小元一記尷尬又不服氣的白眼。

阿豹的拳頭舉了很久,又鬆開了。揍救命恩人好像不地道,她雖然才九歲,也懂這個理兒。

從小元身上挪下來,阿豹垂著頭,像一隻被搶了食又搶不回來的沮喪小雞:「我爹不喜歡我。」

「你會游泳了他就喜歡你了?」孤辰覺得這個邏輯好奇怪。

「如果我能遊得像魚一樣快,還能學會我爹獨門的閉氣功,能在水下待半個時辰,可能他會喜歡吧。」阿豹曲著腿,拿膝蓋撐著小臉,兩頰的紅暈燒得像另一種晚霞,「我們船上的每個人,都是游泳與拳腳的好手。我爹常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偏偏我沒給他長臉,見水就發暈。」

「所以你偷偷來這個沒人的地方練習?」孤辰有點同情她,「若不是遇到我們,你可就淹死了。」

「就是就是!你這丫頭不長腦子呀!」小元猛點頭。

「不會游泳還跑去救人,你的腦子也沒長多少。」孤辰一點面子也不給他。

「我沒想那麼多!」

這句話,阿豹與小元同時脫口而出。

阿豹揉了揉小巧的鼻尖,說:「我經常聽見我爹對船上的人說,人活著吧,就得活一股精氣神兒,小裡小氣,窩窩囊囊的,不痛快,不敞亮。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可這意思,就是我爹很討厭一個連水都不敢下的女兒吧?」

「咦,我爹也常跟我說,咱當一回人不容易,得活得有根骨。兩個爹是一個意思吧?」小元一拍胸膛,「所以小爺我天天練功習兵器,這骨頭可硬著呢!」

怎麼他們的爹,跟自己的爹,說的話完全不一樣呢?阿爹很少與他和明昊說話,就是說,也不過是要他們習文練武,並反覆強調他的「人生課程」。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孤辰突然將父親的聲音,與一種叫「砒霜」的東西聯在一起。其實他連砒霜具體是什麼玩意兒都不太明白,只知那是個會讓人難受,繼而死去的藥。

孤辰有點納悶兒。這一點上,他無法加入阿豹與小元志同道合的交談。

但,朋友就這麼交下來了。

當這一天的晚霞從阿豹的臉上燒到天邊的時候,天星河邊白白的卵石岸上,三個年相近的娃娃學著大人的樣子,對著淙淙河水與金紅燦爛的天空,慎重地磕了三個頭。

這一年,孤辰十歲,阿豹比孤辰小一歲,小元年歲最大,十二歲。

本來小元要照他最愛的《三國演義》來個桃園結義,結果被沒看過這本書的孤辰與阿豹拒絕。

孤辰認真地說,他有大哥了,所以小元不能當他的大哥。

阿豹先問了問多一個大哥有什麼好處,小元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於是阿豹也不要這個「大哥」了,把個耿直的小元氣得跳腳,直說水寇之女就是死性不改,什麼都要講好處。

但總得有個什麼儀式來表示,他們三個願意做朋友呀,於是就對著天地河水磕了三個頭。

「是不是還要說點啥?」磕完頭的小元撓著耳朵,「我看大人們磕頭時都要說點什麼的。」

「要說啥?」孤辰茫然地看著他,「頂多以後你們再掉進水裡,我一定撈你們出來就是了。」

「不大了以後請你們吃好的。」阿豹前思後想了半天,「我爹的房間裡好多吃食。」

「嗯,以後咱們好好兒玩,誰也不許欺負誰。」小元覺得他們說的有理,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不許人欺負你們。」

不成誓言的誓言,被夏日的餘溫烙進了金光閃爍的天邊與河水。

之後的一年,他們每個月的十五都約在天星河畔見面,這個日期是阿豹定的,她說她爹十五是不幹活的,而且最近一兩年,他們的船都會在附近的水域裡活動,一個月見一次面沒問題。

小元一定是最早到的,他爹好像不太管束他,這讓孤辰很羨慕。他出門跟逃獄沒兩樣,得看運氣,還得有一顆不怕被痛打然後關進柴房的心。走運的是,他的每一次暫時逃亡都很順利。

阿豹是個遲到鬼,但每次都變著法兒的帶來新鮮的玩意兒,讓他們沒法兒生氣。有時是一盞會轉出不同圖案的燈,有時是竹絲編成的蝴蝶與鳥獸,但更多的是食物。拿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的鵝腿或者見都沒見過的點心,哪怕解開紙包時都碎成渣了,還是會被一搶而光。

孤辰不敢將阿豹帶來的玩意兒帶回家,便宜了小元,每次看他抱著一堆好玩的東西樂呵呵地回家時,孤辰都會有一剎那的念頭——如果他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再加上一個像阿豹那樣的妹妹。

這樣的聚會,到今天,持續了一年。

上回見面時,阿豹說下次見面就是她的生辰了,直言不諱地要他們準備好禮物,否則準捱揍。她的匪氣長得比她的年紀還快,但他們不反感,阿豹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繡花納鞋底,做飯洗衣裳,跟這個穿風過浪討生活,還有個熱愛刀頭舔血的親爹的丫頭,不般配。

知道夕陽西沉,阿豹還沒有划著她的小船出現。

小元升起一堆火,把抓來的大魚穿到了棍子上。

「你給她啥禮物呀?」小元好奇地問。

孤辰老實地攤開布兜,黃燦燦的果子擠在裡頭。

「就這?」小元張大了嘴。

「好吃呢。」孤辰把果子收起來,幫忙往火里加乾枝,「你呢?」

小元頓時得意了,把大魚往孤辰手裡一塞,站起來把穿好的衣服垮掉一半,露出結實的胳膊,說:「我打算給她表演鐵指功嘛!」

紅紅的火光映照著他已經初露端倪的古銅色肌肉,光亮亮的,無堅不摧似的鼓起。

孤辰突然覺得,小元已經是個大人了吧。十三歲的他,已是個頭高出他一截的少年,比劃出來的拳頭,鐵塊似的剛硬。反觀自己,好像沒什麼變化,依然瘦削,依然蒼白,吃什麼都不長個兒。

他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在最後一絲餘暉裡,張望著波瀾不驚的天星河。

遠遠地,一個黑點從河上匆匆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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