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沒事,我有事!」敖熾哼哼唧唧地倒在地上,渾身是血不說,全身還扎滿了雪藤上斷掉的刺,「憑什麼就我要變成仙人掌?!」
這個時候,我最期待的就是聽到他罵人的聲音,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讓我確定,他還好好地活著。
「很疼吧?」我跪在他身旁,檢視他的傷口。
「廢話!當然疼啦!疼死大爺我啦!幸好沒扎到臉!」他狠狠瞪我一眼,憤憤地說,「所以幸好扎得是我不是你!」
我眼眶一熱,也不管旁邊有多少人看著,用力往他臉上親了一口,特別真誠地說:「往後初一十五我都不跟你吵架了!」
眾人石化。
「謝謝你。」定言上前,朝敖熾深深地鞠了一躬。
「還有我!」葵顏也站起來,特別認真地朝他鞠躬,「其實你的花襯衫並不是那麼難看,我收回我之前的話。」
「我也給你鞠躬,關鍵時刻還是你靠得住!」九厥感激涕零地跟他們站成一排,邊鞠躬邊說,「以後我去不停大吃大喝一定會給錢!」
「他們說的已經代表了我。」甲乙在角落裡說,「現在你可以安息了。」
我滿頭黑線,這些傢伙,一定要用這麼奇怪的方式來宣洩自己逃脫大難的喜悅嗎?!
「要不要再發一束白菊花給你們獻給我?」敖熾有氣無力地看著他們,突然變臉大聲吼道,「你熬大爺我又沒死!你們搞什麼遺體告別!真心想報答的話,就把‘情起箭’給我弄出來!」他指著還在昏睡中的阿松,「你們看著辦!」
對,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如果阿松說的是真的,那最後一塊神石「情起箭」就在它的身體裡。
「難道要開膛破肚?!」我為難的嘀咕。
定言走過來,摸了摸阿松的心口,說:「那倒不用。這塊石頭裡,有我放進去的全部神力,或許我可以試試把它完整無缺的引出來。」
「這到底是塊什麼破石頭!為何跟我之前遇到的十一塊都不一樣?」我忍不住問他。
「當年‘那個人’跟我說,‘情起箭’是由世上第一對相愛的男女的心臟中,鑽出來的石頭,它天生就是一把箭的形狀,卻又裹著彩虹般絢麗均衡的顏色。落地之後能跑能跳能說話,像個懵懂的孩童,據說它經過的地方,總會促生眾多相愛的情侶。但‘那個人’說,此神石與其他十一塊不同,本性‘善惡不定’,所以才要我將全部神力注入其中,保證其一直處於一個均衡穩定的狀態,以助人間處處有情卻不物極必反,男女相愛但不致反目成仇。他還說,此石有自我思維,若失去均衡之力的鉗制,則會自行尋找活人心臟寄居,被寄居者若是心地澄明、知愛懂愛之人倒還無妨,反而能借其神力做出不少有益的事情;但若失被狹隘偏執、不懂如何才是真正相愛之道的人‘收留’,便是助紂為虐,必禍及無辜。我沒想到的是,多年之後,這石頭竟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找到我,還讓我收留,彼時我心如止水無愛無恨,根本無心收留。加上它又自作主張接回我的情腺,令我方寸大亂,重墮心魔,才被阿松得了機會,生出諸多事端。」定言嘆息,「不論我還是阿松,都不是能夠承受‘情起箭’的人呢。」
言罷,他伸手覆到阿松的心口處,閉目凝神,將一道靈光自指尖注入阿松的心臟,再緩緩用力朝外一拽,「噹啷」一聲,一把袖珍的七彩石箭落到地上,連滾了幾圈。
「啊呀!誰又把我拽出來了?我自裡頭睡的好好的!」石頭很不高興地嘰哩哇啦地抱怨起來,「是誰是誰?討厭!」
還真是一個孩子的語氣啊。
我突然反應過來,所謂「愛」,不就是一個孩子嗎?你是怎樣性子的人,就會養出怎樣的「愛」。「愛」並不是我們常說的什麼「世間最偉大的感情」「人類最美麗的天性」「愛會帶給人無限的幸福」,它只是一張白紙,唯有遇到一個能寫得好畫得好的人,它才會變成最偉大的情感與幸福的來源。不是所有的「愛」都是美好的,不然,人類最初的愛也不需要以一把箭的模樣出現了。
箭,是可以傷人的。
至於它的顏色,不正是說明就算它會傷人,起碼外表也是絢麗多彩、惹人遐想的?而彩虹色時世間最均衡的顏色,從暖到冷都有,才能鋪就最完美的色彩效果。而我們愛一個人,也需要均衡,熱情與理智,驕傲與謙和,失望與希望,放手或者不放手的勇氣,缺了哪一樣,愛都會變得黯淡甚至危險。
難怪這塊「情起箭」會如此與眾不同,因為「愛」本就是人類情感中最簡單也最複雜的一種。
我從短暫的失神中恢復過來,看著還在地上呱啦呱啦的石頭,問定言:「它說過沒人收留它他就會死。難道我們要把它放進誰的心臟裡嗎?」
「不會死,只是會休眠而已。」定言把石頭抓起來,「不知是誰破壞了我加諸其中的神力,讓它失去了鉗制,到處亂跑。」
「把它交給我吧。」我生怕他要物歸原主,趕緊說,「實話跟你說,我花了幾乎一年的時間尋找著十二塊石頭。有急用!」
「哦?」定言看向葵顏。
「是的。我已經把我的‘天緋盾’送她了。」葵顏給我證明,「反正這個世界已趨於穩定,你我也早就成了尋常人,這些石頭拿來無用,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將來上不停吃點喝點,老闆娘也不好意思收我們飯錢不是。」
定言一笑,爽快地把「情起箭」遞給我:「拿去吧。交給你,倒也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幾塊破石頭,我能幹嗎?集齊了又不能召喚出一百噸金條!」我撇撇嘴,十分迅速地把石頭接了過來。可我心裡在咆哮啊,一年的辛苦奔波總算沒有白費,十二塊石頭還我上天入地下海,剛剛還差點一屍兩命或者當寡婦!為什麼每到年底就一定要這麼折磨我呢?!
這是,永歡怯怯地走過來,小聲說:「還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們解決。」她伸出手,「阿松給我綁的姻緣線還在。還有花月佳期那些客人……」
壞了,高興太早了!這不還有個人命關天的事情要馬上解決嗎?
「怎麼了?」定言看我們臉色驟變,尤其是九厥,看著自己的手腕,簡直都要哭出來了。
葵顏把花月佳期的事扼要地說了一遍。聽罷,定言皺眉道:「自殺?」
「對!」我猛點頭。
「人類若強行斷掉情腺,四十九日之內若未得修復,便會患上‘空無’之症。」定言道,「就是說,在四十九日之後,他們眼中的世界就只剩下他們一個,其他所有人都消失無蹤,你想想,當一個正常人一覺醒來,發現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會怎樣?」
「崩潰……」我說。
「空無之症就是將人推向崩潰,繼而自盡的不治之症。因為情腺不止生出姻緣線,還是一個人所有感情的發源,親人,愛人,友人,甚至包括仇人,都是感情的產物。若斷了情腺,也就等同於放棄了與自己之外的世界的聯絡。」定言說,「這些都是當年小圓曲人界調查時得來的訊息。所以說啊,他比我更適合當月老。」
我趕緊抓住定言:「這麼說來,因為暫時的悲傷就找花月佳期斷掉情腺的人,比隨便亂綁姻緣線的人危險多了!可有法子解救?花月佳期可禍害了不少人呢!我來時還看到一個女人被斷了情腺!」
定言想了想,說:「阿松借情起箭神力亂綁的姻緣線,只要以情起箭往二人手腕之間劃一下即可斷掉。至於斷了情腺的人,你若能找到小圓,以他現任月老之能力,再加上情起箭,一定能補得回來。」
那還等什麼!我趕緊看向九厥,還沒說話,他就搶先道:「我知道了!我會馬上回天界找死老頭子!」說罷,他又哭喪個臉過來,「但你們必須先把我這條線斷了!」
永歡也說:「請你們動手。」
兩人並肩而站,同時伸出了手臂。
就是這條看不見的線,把我們纏到了這麼麻煩的事件裡。
我憤憤地讓敖熾把情起箭給我,對準兩人手腕之間的空氣,舉起石頭,狠狠朝下一劃。
一聲輕微的「啪」,一直綁在永歡手腕上的紅繩頓時化成了一小團暗紅的煙霧,隨著煙霧的消失,永歡與九厥的臉上都出現瞭如釋重負的神情。
這時,九厥轉身,攬住永歡,說:「抱歉,當年是我沒有將你們照顧得妥善。你不討厭我的話,我倒是不介意當你真正的阿九大哥,我的意思是純粹的兄妹之情。以後有什麼事,只要我能幫忙,你儘管來騷擾。」
永歡點點頭,不等她回應,九厥已化作了一道光,直接從窗戶衝了出去。
永歡看著窗戶,神情有些失落。
這時,緊閉的祈願室的大門被敲得砰砰響,桃姐的聲音在外頭喊:「喂,小姑娘,你還在裡頭嗎?沒事吧?」
永歡一驚,小聲道:「呀,是她跟來了嗎?」
我稍一思忖,走到視窗前看了看,對葵顏道:「你先帶他們回不停吧,我跟桃姐交代一句就來。反正現在已是凌晨,外頭沒幾個人,你們直接飛回去。敖熾有傷,有勞你們小心照應。」
「喂,你還想幹嗎?」敖熾不放心。
我拍拍他的手:「你先回去,我只是要跟我們的救命恩人道個謝。要是一屋子人都出現,我怕嚇到她。」
「好吧,你快點回來。」
「嗯,去吧。」
離開之前,定言打碎了神龕上的月老像。
一地碎片,不知道是不是代表著一段迴圈的真正結束,我希望是。
待他們消失之後,我脫掉沾了不少血跡的大衣,擦了擦臉,神清氣爽地開啟了祈願室的大門。
走廊上的燈全被桃姐開啟了,一見門後出來的是我,她吃了一驚:「呀,小姑娘怎麼是你?另外那個大冬天穿藍裙子的小姑娘呢?」
「她剛才走了呀。」我走出來,笑嘻嘻地說。
「走了?」桃姐奇怪地說,「我好像沒看到她出來啊。這個小姑娘,風風火火地抱著一個白匣子找到我,懇求我無論如何要對匣子,把她寫下來的一句奇怪的話倒著念一遍。我看她這麼急,就唸了,然後她就跑了。咳,我看她年紀還這麼小,該不是感情受挫神志不清了吧?唉,我見她老半天不出來,就過來看看。怎麼這地方一個人影兒都沒有啊,還這麼亂七八糟的,皮包公司是吧?」
「太晚了,都下班了嘛。」我竊笑,拉著桃姐走出了滿室凌亂的花月佳期。
「你怎麼還在這兒呢?」門口,桃姐又問我。
「哦,我手機白天的時候丟這兒了,所以過來找。」我隨便撒了個謊,馬上將話題一轉,「另外還有一個事兒,要拜託桃姐你。」
「又要找我幹奇怪的事兒?」桃姐一挑眉,「我一把年紀了,可不跟你們小年輕們瘋。」
「不是。」我笑道,「我是開店的,以後每個月我店裡需要的水果,都找你買。」
「真的啊?」桃姐頓時喜笑顏開,「怎麼對我這麼好啊?咱們也不是很熟啊。」
「雖然不熟,可我喜歡你這種性格的女人。」我笑著抱住她,「我代表所有人謝謝你。」
桃姐被窩弄糊塗了:「你謝我幹啥?!」
「謝謝你一直沒有放手,謝謝你一直在他身邊。」我拍拍她的背脊,「再見。」
「啊?!」
不等她回過神來,我轉身一把撕下了花月佳期門口的「對聯」,撕個粉碎,才安心下樓去。
愛情裡最需要的,就是「飛蛾撲火」,這是老闆娘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