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她抬頭,眉宇間似是比之前多了不少心事,看看我,有看看九厥,指著他們倆的手腕道:「是這條‘姻緣線’的緣故。我去花月佳期尋求幫助時,那個人就跟我說,一旦應我的要求將我與九厥拴在一起,那麼只要線不斷開,無論九厥在哪裡,我都能順著這根線的力量,出現在他身邊。我從不停醒來之後,不見你們的蹤影,這才……」

「行了,我知道了。」我打斷她,「不管怎樣,你這次是來對了。」

這時,控制著野豬、滿頭大汗的甲乙開口了:「你們還要不要繼續拷問?不拷問的話我可不想再浪費我的靈力了。」

「對啊,還有這幾個。要不要繼續撓啊?」一旁的葵顏也開了口,他身旁的矮樹上,四隻跟藍魚一模一樣的小東西被繩子綁成了一串掛在上面,幾片被施了法的樹葉正挨個撓它們的腳心。幾個傢伙一邊痛哭一邊大笑,眼淚橫飛地說:「我們知道的不是都給你們說了嗎?哈哈哈!求各位英雄放了我們吧!哈哈哈!我們也只是餓了才找上你們,可你們不也沒有任何損失嗎?哈哈哈!」

我腳下的藍魚頓時慌了神,又抱住我的腿:「不要把我也綁上去!我們真的已經把一切都說出來了!」

我讓葵顏把它們放下來,問它:「這些傢伙也把腳放到你頭上了?」

「嗯。我一醒過來就看到它了。」葵顏點頭,看來跟我的情形差不多?!

「你們呢?」我問敖熾他們。

「我也是啊。」敖熾撇撇嘴,「好像是睡了一覺,但很快就醒過來了,一睜眼就看到這個怪東西站在我的胳膊上。啊,不止它,還有他!」他指著甲乙憤憤道,「這小子看見我,連聲謝謝都沒有,還說我睡覺流口水!」

「我只是陳述事實。」甲乙鬆開捏決的手,憤怒的野豬落回地上,但仍不能動彈,只能笨拙地趴在地上,用血紅的小眼睛怒視著我們每一個人。

「怎麼抓到它的?」我問敖熾。

「它自己摔到我們面前的。」敖熾嫌棄地瞪了它一眼,「跌下來的時候臉都摔爛了,原來只是在身上套了一層跟定言一模一樣的人皮,一摔就裂口了,豬嘴豬臉豬蹄子都露出來了。這個送上門來的罪魁禍首,不抓起來打一頓就不是我的風格。」

「你們都知道定言身上發生的事了?」我問,「可你們幾個是怎麼聚集到隱芳廬來的?為什麼你們能在一起,我就要被撇到湖那邊的草地上去?!」

「這些‘魚精靈’已經把定言的所有都傳達給我們了,你也是吧?」九厥看了看我身邊的藍魚,臉上的嬉皮笑臉比平日裡少了幾分自然,「至於你為何沒跟我們一起,可能是人品或者性別問題吧。」

「有時候是有這種情況的。」藍魚忙說,「同性別的外來者比較容易落在相近的地方。」

「那它也是女的呢!」我指著野豬。

「這個……」藍魚著急了,「可能是品種不同……」

我一腳把它踹開,兩步走到野豬面前,試著喊了一聲:「阿松?!」

暴怒中的它停止掙扎,瞪著我,粗聲粗氣地說:「要殺就殺!」

「你的肉太老了,殺了也不能吃。」我一笑,對甲乙說,「放開它吧。我們應該有個更舒服的談話環境。」

甲乙想了想,收了禁錮之術。

阿松出了一口大氣,慢慢從地上站起來,用力甩了甩碩大的腦袋,獠牙依然鋒利雪亮,務必兇狠地望著我,不過,奇怪的是,我總覺得在這頭渾身烏黑的硬毛野豬身上,時不時會閃出一層彩虹般的光。

「你一直都在定言附近?」我憑湊著腦海裡的細節,猜測道,「從他斷掉你的紅線之後,你一直跟著他?」

阿松長長吐出一口氣,冷笑著說:「我已無事可做,所以把大把時間花在‘跟從’月老上頭,也並不是不合情理吧?」

「要報復一個天神,對你而言比登天還難。」我完全可以理解它對定言的怨恨深到何種地步,「反正都到這分兒上了,說說吧,我挺好奇。」

阿松想了想,咧嘴怪笑:「反正大家都出不去了,我就告訴你們關於我的有趣的事吧。」

所有人都沒說話,不論永歡還是九厥還是葵顏,臉上都充滿了一種凝重的等待。

「我是野豬,連見天翠都逃不過我的鼻子,定言大人身上的味道,可比這些妖怪好聞多了,一鑽進鼻子,就像看到一抹清冷的月色。呵呵,那個夜晚,我試著從山崖上往下跳,可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我不敢,也不甘。我無法帶著如此深重的怨恨與遺憾結束生命。不久後,我下山了,永遠離開了我的家鄉。我唯一的方向,就是有定言的地方。我花了很多很多年,一面努力修習法術,一面尋找,終於有一天,在越拉越繁華、人類越來越多的人間尋到了他的下落,那時,他獨自居於江南小鎮,活得像個獨來獨往的村夫,身上也沒有了天神的氣味。那時,我也早從一些妖怪口中聽說了,天界已有了新的神,月老已不再是月老。可那又如何呢,即便他落魄凡間,也非凡人,殺他,我未必是對手,換上美人的皮囊去勾引他繼而傷害他就更不可能了,這個人,根本沒有愛恨感情。所以我挺苦惱的,除了天天在他門外偷偷窺視,用邪術在他視窗埋下可以偷聽他說話的符咒之外,我找不到任何接近他的機會。直到……」它嘿嘿一笑,「那塊石頭來找他。我方知他之所以能做到無愛無恨無懈可擊,使因為他斷了情腺。可惜,他兩次辜負了石頭的好意。在那個大雨滂沱之日,石頭很沮喪地從他家後院鑽出來,躲在一塊大石頭後傷心大哭。」

我一驚,脫口而出:「你拿走了情起箭?!」

「不是我拿走了它,使它選擇了我。」阿松糾正我,「起初我並不知它是什麼,但它竟接上了定言的情腺,還告訴了他那個女人的下落,就憑這兩點,我就肯定,我等待已久的機會終於到了。而我更沒想到的是,這塊被他拋棄的石頭居然問我,可不可以收留它。我很驚訝,問它怎樣才是收留。它說,離開跳動的心臟太久,它就會失去說話與思考的能力,變成真正的石頭,可它像一直這樣活著,所以,如果我同意與它達成協議,它就會刺進我的心臟,與我為伴。作為回報,它的力量會轉移到我的身體上。」它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笑,「隨意接上或者斷掉任何人的情腺,以及只需要吹一口氣就能製成的姻緣線,還有穿透人心看到對方最愛之人的能力,三種專屬月老的本領,我也有了。接著,我一路跟隨他十年,看他最終忍不住去了那個女人身邊可又不敢靠近她,從江南到洛陽再到西安,這個女人像花蝴蝶一樣地生活著,可他除了遠遠看著她,什麼都不去做,我太容易地看出他的難受,原來這個女人,是他的死穴。所以我不著急了,接回情腺的他,再不是無懈可擊的神,我要慢慢等,等一個最好的機會。」

「所以,你等到了沈子居。」誰說野豬蠢鈍魯莽,當它對某個目標執著到一定程度時,它就是最完美的陰謀家,它雖輕描淡寫,可單單一個等字,已需要耗費太多忍耐與煎熬。

「對,我也沒有想到,他會是成全我的關鍵。」阿松舒心地說,「當微瀾與沈子居愛得死去活來時,我知道他的忍耐已經到了一個極限。也就在他跟到西安的第一年,我從蟲人那裡聽到了一個訊息,說藍鮫族最厲害的武器‘燼彎’出現在了陸地,就在離西安城不遠的地方,由一隻叫端午的藍鮫保管著,要小心,千萬不要被裝進去啊,否則只能在那個盒子裡反覆迴圈你一生中最痛苦的時刻。我很興奮,有什麼能比讓這個輕易就摧毀別人的神反覆嚐到痛苦滋味更棒的呢?於是我費盡心思去尋找藍鮫,可惜一直未有尋獲。兩年後,當我已經放棄尋找‘燼彎’時,我卻從一直被我用應聲蟲監視的沈子居那裡,得知他收留了一對藍鮫,一個叫永歡,一個叫端午,並且是由他的好友九厥介紹而來的。」阿松頓了頓,扭頭看向臉色非常難看的九厥,笑道,「所以,有時候我們真的不能不信天意。是你把他們送來,可你卻完全不記得曾經做過這樣一件事。也許對你而言,他們只是你順手幫過的小人物,可我卻要十分真誠地感謝你。」

永歡的臉色比九厥更難看,連手都在微微發抖。

「之後的事情,就像你們剛剛看到的一樣。在多方查證之後,我知道了燼彎的力量,也知道了只有一道咒語才能開啟它,就算我動手殺了端午拿走燼彎也沒用。如何從端午身上找出咒語成了困擾我的最大難題。可就在當年,沈子居這個偽君子居然幹出買兇殺妻這樣的醜事。當我去到黑狐嶺時,岳家已然屍橫野,年紀輕輕的嶽如意身中數刀,死不瞑目。當然,我並不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去的,因為我早就打算從幕後走到臺前,我要離我需要的更近一些。所以,我鑽進嶽如意的身體,當了沈家少言寡語的少奶奶。我躲在嶽如意的背後,仔細計劃每一步棋。我知道要找端午直接要咒語是不可能的,除非這隻藍鮫命不久矣,照他憨直忠誠的性格,才可能將咒語與燼彎都當做遺物交給永歡。不論他打算怎麼做,只要他將咒語說與永歡,我就有十足把握從那個傻姑娘口中挖出來。所以我故作無意交給沈子居一本記載了鮫骨琴的古籍,以他對微瀾的迷戀以及他不擇手段的本性,我賭他會想辦法騙來端午的骨頭。而藍鮫只要失去一塊骨頭,就等於踩入了墳墓。結果證明我是對的。只不過沈子居用的方法比我想象的更卑鄙。」

九厥攥了攥拳頭,沉聲道:「他……利用了我捎回來的藥方。」

「可不是嘛。他演了一場戲引端午以為治療永歡的藥有多麼難獲得,就這樣輕易拿走了他的四塊骨頭。端午這小子實在是太老實了。」野豬吃吃地笑,「不過呢,算沈子居沒有天良喪盡,當鋪老闆給端午的藥倒是按你的藥方來的,後來他也照方子所說把永歡沉進湖水裡,還照端午遺囑,把九厥的畫像塞進銀桶,放到永歡手裡。你們說他傻不傻,從頭到尾這妮子都不知道願意為她赴湯蹈火的人就是他呢。」

永歡的頭垂得更低了,拼命往九厥身後躲,邊躲邊拿手捂住耳朵,喃喃:「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別說了……」

阿松看了她的樣子,情緒更好了,繼續道:「我倒沒想到端午對沈子居的信任有這麼大,居然將咒語都交給了他。這樣,我的計劃也就只差一步了。我知沈子居每次為公事出門的話,必會準時歸來,說出去三天就是三天,因此我特意選了沈子居出門辦貨的那個時間段,取來身價上下二十口的頭髮,化在我高價買回的‘蝗噬咒’裡,然後將咒放到燕窩裡,讓小釧吃個乾淨,之後再派她去秋山湖岸……啊,以你們的修為,不用我解釋何為蝗噬咒了吧?」

當然不用,事情至此,已經毫無謎團。

世上總有術士為謀暴利,以邪術制咒售賣,「蝗噬咒」最初是巫師們為了令其豢養的以人肉為食的活屍力量更大,而用蝗妖制咒,並於咒中化入目標人物的毛髮或指甲,再將此咒置於「引子」腹中,再將「引子」送往活屍身邊,活屍嗅到「引子」之肉香,必飢餓難耐,定然食之,而食後不僅不飽,還會更餓,接下來便是以迅速食盡所有目標為其唯一目的。微瀾以少女之血肉保命保青春,本已是活屍之流,阿松先將沈家全家列為目標,再以小釧為「引子」,令微瀾妖性大發,食盡沈家二十口。待到沈子居歸來時,她再以「倖存者」之姿,稱此慘案為定言所為,深知微瀾魅力的沈子居當然毫不懷疑會有男人為了與他爭奪這個女人而下狠手。一介書生的他,除了一副有毒的心腸倒也沒有別的本領了,憤怒到失去理智的他,一定會拿出燼彎在最快的時間裡致定言於死地。而她,便可靜坐一旁,待沈子居年念出咒語,坐收漁利。

不論是天意如此,還是她步步為營,這場毫無硝煙、甚至連敵對兩方都只在最後的時刻才正面相對的戰役,野豬阿松贏了。她用了超出我想象的耐力與隱忍、狠毒與決絕,把一位曾經的天神關進了藍鮫的燼彎。

想到這裡,相信不止是我,在場所有明白了其中原委的人,心臟都不會好受。

誰會想到,一截斷掉的紅線竟會惹出這麼一段驚天大浪?

如果當初定言手下留情……唉,算了,沒有情腺的人又怎麼會手下留情?

「最後,你接管了燼彎,還化成了定言的樣子,平安無事地走到了現在,還開起了你的花月佳期。」我看這頭野豬的眼神很複雜,「你覺得,你完全可以替代月老,並且能做得比他更稱職?」

「我比他懂得什麼叫愛,什麼叫成全。」阿松的眼睛投出刀子一樣的光,旋即又平緩下去,「離開西安城後,我舒心地過了幾百年,覺得有點無聊,所以才想到發揮專長,開了這個‘花月佳期’。我不會切斷別人的姻緣線,即便一個人沒有姻緣線,只要找到我,我就可以用我自己製作的紅線綁住他與他的心上人,讓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當然,也有不少人找到我,說這輩子都不想再愛,希望我幫忙。我也能理解並且成全,所以乾脆地切斷了他們的情腺。不過我也是有職業操守的,已婚的人若冒充單身,是不可能逃過我的眼睛的,畢竟,我心上有一把箭呢。」說著,她又笑了笑,「至於來找碴的,能躲我就躲;躲不過的,我就讓他們到燼彎裡去。比如你們派來的這位小哥,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相,真是厲害呢。」

甲乙冷睨著阿松,不發一言。

「可惜,沒有人能躲過燼彎,一旦它被開啟。」阿松轉動著小眼睛,輕蔑地掃視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沒有機會再出去。至於我,能不能出去也無所謂了。就算留在這裡,天天看月老大人迴圈他的痛苦,也夠我開心每一天了。對吧,永歡姑娘?」她又扭頭,笑看著臉色發白的永歡,「沒想到幾百年後你會找來花月佳期,要我幫你尋找當年照顧你的‘阿九大哥’,嘖嘖,你我真是有緣呢。」

「別說了!你這個怪物!你這個沒有人性的畜生!」永歡突然嘶吼起來,衝出去就要跟阿松拼命,幸虧被九厥攔下來。

「你罵我?」阿松不高興地甩甩蹄子,「當初可是你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我幫你找到畫中人,把你們幫在一起喲!真是的,一點都不知恩圖報。」

「我殺了你!」永歡在九厥懷裡拼命掙扎,一副要跟阿松同歸於盡的模樣。

可我怎麼能讓她有事呢,在一切真相都浮出水面之後,現在的首要問題是,如何停止定言的迴圈,從根源上切斷大個子的一切危險性。

「嘻嘻,咒語的持有者是對燼彎免疫的,可你們不一樣,即便你們今天逃過了迴圈,明天也會面臨同樣的挑戰。你們敢保證,每次都能從那段徹骨的悲哀裡掙脫出來嗎?」阿松裂開大嘴,哈哈大笑,「或者,你們現在就殺了我,省得我到時候欣賞你們的慘狀時會忍不住笑場。」

我一驚,抓過藍魚問:「還有這種事?」

藍魚嚇得直哆嗦:「是、是……是的。剛剛怕你發狂,我沒敢說。天明之後,你又會遇到跟來時一樣的場景,若你能掙脫,又可得一日平安……」

「你!」我真是恨不得用八斤朝天椒把它做成一鍋水煮魚,「九真的沒有辦法出去?」

「我、我……我覺得可能有……但我真的想不起來。」藍魚繼續哆嗦。

葵顏上前把藍魚解救出來,對我說:「出去的事先別急,先把定言那個傢伙從那種神經病狀態裡解救出來再說吧。」

「東海的冰獄都關不住我,何況一個小匣子?來來,深呼吸三次,別生氣,萬事有我在。」敖熾也趕緊摟住我的肩膀,「你看,萬一你一急,孩子早產可怎麼辦,都說孩子生下來第一眼看見誰就會像誰,你瞧瞧四周這幫歪瓜裂棗,不是野豬就是怪魚,你一定要平靜啊!來,跟我做,吸氣!呼氣!」

敖熾唯一的好處就是在不恰當的時候讓我哭笑不得吧。好吧,我深呼吸三次。不幸之中的大幸是,永歡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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