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

這時,一直陽光淺淡的天空突然陰沉下來,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我猛回過頭,遠遠地,一道高瘦的人影,白衣飛舞,懷中似乎橫抱著另一個人,慢慢地朝我這邊走來。

我閃身藏到身旁的青石後頭,眼見著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面熟。

還是那張無可挑剔的精細的臉,只是多了幾分滄桑;還是那個高挑的身軀,只是背脊不像我記憶中那麼挺直;還是那雙顛倒眾生的眼睛,只是沒了光彩,空留倦意。如果將他逆風飛揚的白袍子塗成黃色,這個男人就是一片隨意飄過的寥落的枯葉。

我到現在都深刻記得坐在玻璃桌後的、那個連眼神都無懈可擊的男人,明明是同一張臉、同樣的身軀,這迎面而來的男人卻那麼清楚地變成了另一個人……

花月佳期的嶽先生,葵顏口中的月老定言,把我們一家大小塞進匣子裡的兇手,就在離我咫尺之外的地方,得來全不費功夫。看來,我最後的一拽達到了目的,對這個罪魁禍首我只有一句話可說——我若來了地獄,你也休想留在天堂。誰讓你惹毛了老闆娘!

但是,他好像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一路都很專注地橫抱著懷裡的人。

我自石頭縫中窺視,依靠在他懷中的,應該是個女人,身形嬌小,被一件披風裹住,只露出一截淡青色的羅裙,一雙微微晃動的穿著白色繡鞋的小腳在裙下若隱若現,輕風一過,一縷髮絲從扣下的帽簷裡飄出來,白如霜雪。

可能抱得久了,也有些沉重,他停住腳步,將懷中女子往上抬了抬。正是這個小動作,令女子藏於披風之下的手臂滑落了下來。飛起的大袖之下,不見玉手,只留白骨。

我的心「咯噔」一下,這混蛋竟然抱著一具白骨?!

些許停頓之後,他繼續往前,踩著一地綠草與斑斕野花,一路走上前方的斜坡。

在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斜坡頂端時,我趕緊躡手躡腳地跟過去,三兩步躥上這片將草地一分為二的綿長斜坡,還沒站定,一陣舒心的涼意便迎面而來,彷彿空氣中的含氧量突然高了十倍——堪比西湖大小的湖泊,靜靜躺在斜坡下的世界,靛藍色的荷花均勻鋪於粼粼波光之中,將清可見底的湖水都映成了相同的顏色,遠處半隱於雲霧中的山巒若隱若現,正是風過花輕動,遠山映麗水,絕對是一幅美不勝收的天然畫卷。都說映日荷花別樣紅,偏偏這裡的荷花卻是這樣沉靜又華麗的靛藍色,著實罕見。

那傢伙已經走到山坡下,徑直朝湖泊一側的小渡頭上而去,一葉扁舟拴在那裡,微微搖盪。

這是要帶一具白骨乘舟賞花的意思?!

果然,他將懷中枯骨小心放到舟上,自己也跳了上去,解開了船繩,小舟順著水流,緩緩漂去。

我趕緊追下去,飛速計算著我游泳的速度能不能快過那隻看似緩慢的小船。

這傢伙到底是想做什麼呢?看他深情那麼專注,彷彿抱著的不是白骨,而是他在意的整個世界。

可是,當我剛剛追到湖岸,那隻在花與水中盪漾向前的小舟突然化成了一道細細的圓形藍光,他跟他的白骨,包括這隻小舟,就這樣瞬間消失在我的視線裡,只留一塊黑色的眼淚形狀的半透明晶體,「掛」在水面之上。

不會是發現我在跟蹤,所以跑路了吧?!

剛這麼一想,空無一人的平靜湖面突然「咕嘟咕嘟」冒起了水泡。

我的階下囚猛地抱住我的腿,驚恐地上牙打下牙:「大個子來了!大個子來了!女英雄你快帶我躲起來!快!」

湖水的動靜越來越大,像燒開了一樣翻動起來,快趕上當年敖熾在斷湖裡搞出來的規模了,莫非,湖水裡藏著一隻跟東海龍族不相上下的怪物?!

藍魚急得臉都漲紅了,魚鰭死死抱住我的小腿:「求你了!快躲起來!躲起來!別讓大個子看到我!」

好吧,看樣子,藍魚的恐懼已經到了極限,我左右環顧,隨便找了一塊能遮住我的大石頭藏起來。

湖水的翻滾越來越厲害,突然,一陣水花激起半天高,一頭泛著藍光的油膩怪物從水面下一躍而出,一口吞下了那塊淚狀的晶體。

從石頭後露出一隻眼睛的我,詫異地看著這頭比非洲象還大一圈的怪物,再看看抱著我小腿瑟瑟發抖的藍魚,這……這兩個傢伙除了體積差異之外,哪裡都一模一樣嘛!

不過,個子變大之後,好像就沒那麼多幽默感了,起碼,我沒有自信可以用一根頭髮綁住這麼大的傢伙,也不敢隨便戳它的肚子了……

吞下晶體之後,大個子滿意地打了個飽嗝,胖胖的腿站在兩片荷葉之上,舉起魚鰭伸了個懶腰,已經很龐大的身軀居然又大了一圈,吃豬飼料也長不了這麼快啊……那塊黑晶太高階了!

藍魚看都不敢往石頭外看一眼,一直哆嗦,還用魚鰭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呼吸聲被人聽到似的。

鼻子突然有點癢,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大怪魚的腦袋頓時「呼」一下轉過來,人臉上的五官變得異常警覺與猙獰。

我趕緊縮到時候後面。

還好,它僅僅是望了一眼,並沒有過來,而是在湖面上打了幾個滾,便又「咕嘟咕嘟」地沉了下去。

很快,湖水恢復了之前的寧靜。藍魚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從我的小腿上「吧唧」掉下來,一屁股坐到草地上,魚鰭拍著心口,直說:「好險好險!總算沒有被吃掉。」

「那是什麼?」我也拍了拍心口,剛剛我多怕跟那個黏糊糊的傢伙打起來啊。

「燼彎裡最厲害的大個子啊。」藍魚心有餘悸,「它搶到了鑄造者的迴圈,餐餐不愁,所以越長越大,還把同類也當作零食,見一個吃一個,燼彎裡的居民差不多都被吃盡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迴圈,可那個人沒多久就受不了自盡了,我都沒吃一口,唉,好不容易又碰到女英雄你,以為能飽肚子了,誰知你連個渣都不留給我……」

它話裡的的一大半我都聽不懂,什麼鑄造者,什麼迴圈,聽得我火大,狠狠一拽繩子說:「鑄造者是什麼?創造這個空間的人嗎?」

「算是也不算是。」藍魚一攤魚鰭,「剛剛消失的那個男人,就是鑄造者。」

我還是糊塗,拎起藍魚斥道:「整理清楚思路,用我能聽懂的方式再闡述一次!」

藍魚很為難地看著我,說:「我的語言功能天生不好,要怎麼說你才懂呢?」

「怎麼說?」我又忍不住戳它的肥肚子,一隻腳跺了跺地面,「那就從這個湖泊開始說!」

「啊,從秋山湖岸開始說嗎?」

「這個地方還有名字?!」

「有啊,這個地方,在燼彎之外的世界裡也是存在的。換句話說,鑄造者把他的記憶裡的一切,都複製到了燼彎。」

「好吧,那就說說這個秋山湖岸。」

作者「裟欏雙樹」的其他小說

我的老公不是人》《浮生物語2》《浮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