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她遲疑了一下,點點頭:「算是吧。」一閃而過的苦笑之後,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說,「麻煩挪個地方,我想找點東西。」

「找什麼?」他起身問道。

「小心啊,這都挨著山邊樂,好容易滑下去。」她完全把他當成了一個瞎子,緊緊抓住他,把他帶到幾步開外的安全地帶後才鬆開手,「我來找一種叫見天翠的玩意兒,它們只長在地下,得靠很好的嗅覺才能找到。我今天尋了好久,才在這裡發現它們的蹤跡。」

「見天翠?」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就是一種很像靈芝但比靈芝小的東西,一旦被挖出來見了天日,就會變成剔透的翠綠色,很好看,味道也特別鮮美。」她走到他剛剛躺過的地方,揉了揉鼻子,蹲下來。

「你喜歡吃這個?」他問。

「我哪裡捨得吃?」她老實回答,臉上浮起兩塊紅暈,「是幫智巍大哥,呃,我意思是……為我的夫君尋的,他最愛吃這個。」

夫君?!

她的右手指上,分明沒有紅線。

「你對你夫君真好。」他並不打算拆穿她,「你叫什麼?」

「阿松。」她抬起頭,看著他,「我要動手了,你好好待在原地,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亂動。」

他點點頭,不過是挖點小東西,看她的模樣,卻像是要慷慨赴死的壯士一樣。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這個想法,當這個丫頭的身子像陣旋風似的原地飛舞起來時。

地上的「旋風」越來越快,卻也越來越小,當四周的枯葉與野草突然停止了搖晃時,旋風自然是沒有了,人也沒有了,留在地上的,只是一隻不足兩尺的渾身灰黑的小野豬,露在外頭的兩顆彎彎獠牙白裡泛著青光,鋒利如刀。

它眨巴了幾下小眼睛,兩隻前蹄飛快地刨起了泥地,不斷濺起的土塊與野草中,一個深深的大洞很快被它製造出來。

隨著「嘰嘰」的怪叫,一個滿口尖牙、渾身綠毛的鼠狀怪物從洞裡跳了出來,個頭雖小,攻擊力卻不弱,扎住它的鼻子就咬。當它用力甩開這傢伙時,鼻子上已經留下一排冒血的齒洞。可它好像完全不知疼痛,撲上去用蹄子踩住綠毛怪的尾巴,同時一口咬向對方的咽喉,任憑這傢伙在身下如何掙扎、利爪如何瘋狂地在它身上撕下皮肉,就是不鬆口。

慢慢地,綠帽怪的掙扎越來越弱,直到一動不動,最後的最後,化成一朵翠綠色的靈芝裝物體,在它腳下閃閃發亮。

它長長鬆了口氣,挪開被抓的不成樣子的前蹄,坐到戰利品旁邊,喜氣洋洋。

「挖到了?」他把這場驚心動魄的小戰鬥化在平靜的語氣裡。

「嗯。」野豬阿松喘著大氣。

「很累吧?」他笑。

「還好啦。」阿松站起來,努力用極其輕鬆的語氣向他告辭,「我要下山了,你可以繼續睡覺了。」

說罷,它叼起這朵拿半條命換來的「見天翠」,一瘸一拐地朝前走,走了沒幾步,又放下戰利品,回頭看他:「你能一個人下山嗎?」

「我能上來,自然能下去。」他朝阿松擺擺手,「快回家吧。」

「好吧。瞎子再見!」阿松叼起見天翠,踉蹌但歡快地跑遠了。

有意思,來到人界後的第一個聊天物件,居然是一頭愛撒謊的小野豬。

正要重新換個地方躺下,身後卻傳來葵顏的聲音:「我好像看到你在跟一隻野豬說話?」

「它以為我是個純粹的瞎子。」他笑笑,「這麼快就回來了?被別人幹出來了。」

葵顏站到他面前,一臉嚴肅:「我可能發現天帝的蹤跡了。跟我來。」

葵顏拽住他,一路往山下而去。

「不用拽,我自己能走。」他實在不習慣葵顏對他的「照顧」,「你也當我是純粹的瞎子嗎?」

「誰知道你是不是!」葵顏白他一眼,「留在天界這麼久,只怕連分辨人氣與妖氣的能力都退化了!隨便跟一隻天性兇悍的野豬妖怪聊天,不怕被拖去大卸八塊嗎?你可是連打架都不會的月老。」

他想了想,說:「也許你說的對。阿松剛來的時候,我還當她是人類。莫非真是我太少與人類和妖物接觸,已經失去辨別他們的能力了?」

「這就是足不出戶的下場。」葵顏冷哼一聲。

「能不能分辨人類與妖物,倒也不打緊。」他回想者剛才的種種,笑,「雖為人,未必善。雖是妖,未必惡。又何必分得那麼清楚?」

這個道理,葵顏心裡是贊同的,可還是嚴肅告誡道:「反正你好自為之,如今世道不穩,正是妖魔出沒的大好時機,萬事小心為上!」

「野豬妖只有那麼小嗎?我一直以為是跟虎豹差不多大的一種妖物。」

「你聽到我在說什麼了嗎?」

「聽到了。看來,野豬妖也不是傳說中那般暴戾成性呀。」

「先把野豬妖放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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