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具旁的紅錦卷軸,使除了月老之外,誰都無法閱讀的「姻緣冊」,上面記錄了什麼,只有定言才知道。
總值,一卷紅錦,一根紅線,一雙雙泥偶,便是月老的全部世界。天界第一任月老的真實生活,與人類所猜測的花前月下浪漫多姿,出入頗大。
葵顏喝光冰冷的茶水,抹抹嘴:「我去查一查。」
「去哪裡查?又查什麼呢?」定言頭也不抬地問。
「不會無緣無故變成這樣,即便是你所說的必然的‘更替’。」葵顏站起身,「記得天音丫頭嗎,多麼溫和好脾氣的傢伙,到後來居然與帝扈起衝突。她雖然也是十二神君之一,可地位畢竟大大弱於戰神,以下犯上不是她的作風。這帝扈也怪異,身為戰神,從前也不是如此敏感小氣道會跟一個小丫頭一般見識的人哪。」
「也許,那樣的他們,也是他們。」定言停下手中的刻刀,「不論人還是神,都有弱點。弱點這個東西,就像刻在我們身體上的一道縫隙,不懂妥善處理的話,自黑暗而來的惡鬼,便能輕易找到入口,繼而侵蝕,甚至吞噬。」
葵顏一愣:「黑暗而來的惡鬼?」
「我只是,打個比方。」他的刻刀有開始工作,每個泥偶,務必天衣無縫。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葵顏突然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你曾對我說過,你不用眼睛,是為了看得更清楚。」
「也沒有什麼。」他拉下葵顏的手,半晌才道,「我只是看到過一些……會遊動的暗影。」
「暗影?」葵顏一皺眉,「那時什麼?哪裡看到的?」
「不知。」他搖頭,「不知來源,無法形容的東西,沒有形狀,飄到他們身上,無跡可尋。」
「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的?」葵顏追問。
他想了想:「大約是在天帝決定閉門不出之前吧。」
葵顏瞪大眼睛:「這時間可不算短了,你現在才說?!」
「因為你現在才問我。」他埋下頭,繼續工作,「我是月老,只管天下姻緣,別的,無心關注。」
聞言,葵顏一拍額頭,無奈道:「你這種性子,分明該去冥界謀份差事。跟死人打交道才最適合你。」
他笑笑,充耳不聞。
「定言哪,」葵顏嘆氣,連聲音都沉重了,「你看看外頭,看看這個我們公職多年的天界,看看那些已失去主人的神殿,你覺得,我們還可能安安穩穩地做解王和月老嗎?如果這是一場更替,我們也不會例外,不是嗎?」
「會有合適的繼任者的,這個我不擔心。」他抬起頭,環顧四周,「小圓就很適合做月老,他跟了我多年,該學的都學會了。除了長得肥圓了些,著急了些,他不會比我差。」
「小圓?你說那個負責給你打掃清潔斟茶倒水、年紀不大卻已經一把白鬍子、像個丸子一樣的仙童?」葵顏被他嚇了一跳,「你居然都想到繼任者這一塊了?」
「萬事萬物,皆有終結之時,總要做些籌備才好應付。」他微笑,「我已跟小圓說起過,若到了我要永遠離開月老殿的那一日,月老的工作,由他來繼續。」
「你……」葵顏攥了攥拳頭,突然用力抓住定言的胳膊,不由分說地說,「跟我走!就算天界之剩你我兩個,也要把事情弄明白!」
定言望著一臉堅決地好友,不解道:「拉上我又有什麼用呢?」
「天界這邊,我已查過許多遍,沒有異常。你跟我一道去人界。」他加重手上的力氣,硬是將定言從地上拖了起來,「總得做點什麼!」
定言長長呼了口氣,道:「野山參的力氣還真大。」
「走!」葵顏又是一拽。
「稍等。」定言看向一旁,「小圓今天出去辦事,待我去與青鳥靈犀囑咐一番。」
葵顏鬆開手,語帶戲謔:「也是。你跟我們都不太一樣,總跟個大姑娘似的足不出戶。這麼長時間,你幾乎沒有去過人界吧?」
「嗯。」定言毫不介意地笑了笑,轉身朝還在打瞌睡的青鳥與靈犀走去。這些靈獸的修為還不算太高,再修煉些時日,應該可以化為仙童模樣了吧?這些年來,多虧了它們任勞任怨,往來人間與天界,想來,這些傢伙若化為人形,應該很是聰慧可愛呢。只是,不知自己還能不能看到這一天。
他環顧四周,自從來到天界任職之後,這座月老殿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他刻意把自己關在裡面,連眼睛也蒙上,與任何人都保持距離,是隻為做一個稱職的月老,還是有別的原因,無人知曉。
如葵顏所說,他太久太久沒有沒有踏足人界,每每動了離開的心思,心裡便有個深藏的德聲音在說——
此去無歸期。
他蹲下來,輕撫著還在酣夢之中的靈犀,喃喃道:「我走了,你們要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