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一年前,京都,冬。

這場雪從傍晚落到現在,庭院裡已是整個銀白的世界,即便雪下的屋宇只是焚燒後的光架,還有跪在地上的他,也成了個會喘氣的雪人。

廢物——是燈隱秀一從父親口中最常獲得的詞彙。

但以後,這個詞他再也不會聽到了。

半個月前,父親死了,他的術法再高明,也沒能逃過生命的限期,衰老、疾病、死亡。

一座庭院,足夠他用上一輩子的錢,還有幾本他怎麼看也沒有興趣的術法秘典,便是父親留下來的全部。

但現在,這些東西也沒有了。因為他不是藤原家的對手,不論從哪方面來講。在藤原家不到十歲的兒子用白紙化成繩子綁住他、再輕易將他打到毫無還手之力時,他突然就恨起父親來。要知道,哪怕父親無數次罵他廢物,他都沒有憤怒過。

家裡的僕從四散而逃,在陰陽師世家的吞併戰中,燈隱家一敗塗地。

父親大概沒有想過,即便他已經龜縮到京都,即便燈隱家已經半退出術師界,即便他慷慨對待身邊的每一個人,該來的敵人還是會來。

父親留給他如山的財富,卻沒有留給他一個反擊的拳頭。

他在雪地裡跪了一天,天生缺了右手掌的雙手,僵硬地撐在地上,凍的發紫。

忽然,背後的積雪被踩得嘎嘎作響,他一聽這腳步聲,便知是誰。

「你回來了?」他問。

「道別。」冷冰冰的小手拂去他頭上臉上的雪,模糊的視線漸漸被清理乾淨,紅彤彤的小臉湊到他面前,「我要回家了。」

她來燈隱家的時候,他十一歲,如今他已十四歲,可她還是五歲的模樣。那隻一直跟在她身邊的金色蟾蜍還是一如既往,蹲在她腳邊的雪地裡,瞪大了眼睛盯著他。

她的脖子與蟾蜍的腿上,都曾拴過一條藍色的細線,那不是裝飾,是囚犯的標誌。父親說,她不是人類,必須永遠被禁錮在燈隱家。

家裡的老僕說,她是被一隻巨大的長著腳的海怪吐出來的,和那隻金色蟾蜍一道,端端落在了父親的船上。父親曾說他們是妖物,本欲處決,後來又改了主意,將他們帶回家,以制行咒禁足。三年來,燈隱家的庭院就是他們離不開的牢房。

對於這樣的身份,她並不特別排斥,她曾親口對他說,就算他父親沒有禁錮她,她也不知要去哪裡。她的記憶完全空白,除了那個叫做「冷冷」的名字。

他天生殘疾,父親每次看到他的斷手就長吁短嘆,喝了些酒後更是一口一個「廢物」地罵,罵他不爭氣,罵他拖累了燈隱家,罵他連普通的術法也練不好。

其實,他已經很努力地練習了。他一直在進步,可父親總是那麼著急。

每當父親發怒時,他就去跟冷冷聊天。這個什麼都記不住的丫頭很好玩,對她來說,這個家裡的一切都新鮮有趣,她光是撈池塘裡的金魚就能撈一整天。只是,不管她怎麼撈,水裡的金魚從來沒有少過,好像一天比一天多。

作者「裟欏雙樹」的其他小說

我的老公不是人》《浮生物語2》《浮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