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橋與釋的第二次相見,是在西城門下的一個麵攤前。
深夜的小攤前,只有他跟釋兩個客人,麵攤的老闆,又聾又啞。
釋膽子不小,什麼偽裝都沒有,穿著平常的衣裙,坐在他對面,哧溜哧溜地吸著麵條。不過,她的右手似是受了傷,只能用左手,彆扭地拿著筷子。
「你乾的?」老橋輕聲問。
嫋嫋的熱氣裡,她抬起頭看看他:「我記得你。妖怪。」
「你乾的?」老橋重複。
「是。」她喝了一口麵湯,「你真行,一下子就找到我了。」
「我們都不是人,要找到你不太難。」老橋拿袖子擦了擦糊在她臉上的麵湯,「慢慢吃,我不是衙役。不抓你。」
她笑出來,深藍色的眼睛光波流動:「沒人能抓到我。」
「我聽說,當年是汪長善收留了你。」他不解地問道,「為何殺了他?」
來時的路上,他聽到了諸多與這樁命案有關的傳言,說汪長善是在自家花園裡,身首異處,官府查驗之下,發現竟是一刀所成,感嘆這樣的「手藝」,最老道的劊子手也難以匹敵。
「我如今是殺人犯。我說的話,你信?」她放下碗,打了個嗝。
「信。」他點頭。
「我說汪長善蓄養孤兒不是善心大發,而是另有所圖,你信?我說他買兇殺人,栽贓嫁禍,侵吞私產,你也信?」她一字一句地問。
他沉默良久,說:「那些孤兒怎麼了?」
她冷笑道:「姓汪的以行善為名,到處蒐羅孤兒於汪府中,養個一兩年,面容俊秀的,便暗自送往各地高官的府內充作姬妾,高官們一歡心,他汪家的生意自然更順風順水。姿容略次的,買入煙花地,至於模樣尋常的,則多被賣為賤奴,受盡折磨。此人還迷戀丹藥之術,常以幼童試藥,埋骨汪府的冤魂不知幾多。」
他皺緊了眉頭。
「其罪當誅。」釋淡淡道,「連我,都差點相信,這是一個好人了。」
她確實一度相信,慈眉善目的汪長善與他的妻子,是上天賜給她的善緣。老汪當著眾人的面,宣佈收她為養女,還給她起了念恩為名,要她記得那天將她從橋上救回來的鄉親,說如果不是他們,她早就凍死在橋上。
最初在汪府的日子,是安穩幸福的。她還是記不得自己的來歷,但這不妨礙她對老汪夫婦的喜歡。他們知書識禮,待人和善,她不過是小小風寒,這對夫婦便心痛不已,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汪夫人還親自煎藥喂她喝。平日裡,老汪只要有時間,便要教她讀書認字,仁義禮智信,說得頭頭是道。
「念恩哪,放心在家裡住下去吧。爹孃能遇到你這樣的好女兒,是上天的恩賜。你要相信,爹孃是這世上對你最好的人呢。」老汪夫婦常常這樣跟她講。
她看著他們的笑臉,內心裡總有一股奇怪的情緒在出沒,相信或者不相信,這是個問題。不過在那個時候,她選擇了前者。
曾經,她在一個寂靜無人,只有一片金光的世界裡昏睡了許久,以前她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凍在了一塊不化的冰裡,那片光線真暖和,像無數個太陽聚攏在一起,一點點融化了自己。當她從長夢中驚醒時,這種感覺仍在,令到她對這個世界,有了新的看法。
老汪夫婦的出現印證了她的感覺。這個世界上的人,還是不錯的。
念恩,多動聽。可是,最終的事實卻是,這永遠不會是她的名字。
老汪夫婦最大的失誤,就是將她與其他人劃為一類,同樣的涉世未深,同樣的無力反抗。
當她的「爹孃」以賀壽為名,將她送到鄰縣那個年過五旬的羅大人府中時,當那個肥得像豬一樣的老禿頭反鎖了房門,一臉猥瑣地朝她逼來時,她突然從一場夢裡醒來,一個久違的聲音,在耳邊越發響亮地反覆——
有罪當罰!
有罪當罰!
當家丁發現被踢爛的房門時,羅大人已經鼻青臉腫,昏死在地。
想不起來的過去,漸漸在腦海裡重現,雖然不完整,卻也足夠她欣喜。
釋,你終於回來了。
剩下的事情就變得簡單了,她沒費多少力氣便確定了汪府裡所有見不得光的事。
有罪當罰,汪長善,欺凌弱小,逼良為娼,謀財害命,殺無赦。
她出手,只要一刀。
打更的聲音,將老橋從釋的故事裡驚醒過來。
他問:「你想起了你的來歷?」
「一部分。」
「那你到底是什麼?非人非妖的姑娘。」
「天帝座下,刑王釋,判是非黑白,司天下刑罰。」
老橋一陣猛咳。
一個柔弱如花蕊的小丫頭,會是天神「刑王」?!一隻妖怪,跟一個天神,會一起坐在麵攤前吃麵?!
「你不信。」釋笑道,摸出面錢放在桌上,起身離開。
老橋跟上去:「我信,我只是不敢相信,我這一生居然有機會遇到一個天神。」
她停下腳步,好笑地看著他:「我說你就信?」
老橋點點頭:「目前我也找不到不信你的理由。」
她搖搖頭:「怪物。」
「手怎麼了?」他看到了她手掌裡的灼傷,「天神也會受傷?」
釋舉起手,看著那塊尚有痛覺的傷痕,說:「我發現,我不可用任何武器傷人,刀槍劍戟都不行,一旦強行使用,那武器便會化成一團怪火鑽進手掌,留下一道灼傷,劇痛七日不消。」
「怎會如此怪異?」老橋托起她的手,上頭已有好幾個傷痕,新舊不一,「身為掌司刑罰的神,不該是手執利器的麼?怎麼反而還為此而傷?」
她收回了手,搖搖頭:「我的記憶不完整。但有一點我很肯定。」
「什麼?」
「刑王,已是很遙遠的過去。我已不再是天神。」她深吸了口氣,「如今,我雖不是人類,卻也與凡胎肉身差不了多少了。」她又低頭看了看指上的戒指,自嘲道:「如今,我就與這戒指一般,不綠不黃,都不知自己究竟是個什麼了。」
「你這戒指……似乎與從前不太一樣?」他看著那枚金光流動的指環,「綠色的部分好像變多了?」
「變不變,又有何關係。」她握緊右手,冷冷道,「反正也脫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