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啥頭呀,天生的傻子。」黑姑娘趁宋大嫂走開的時候,譏笑幾聲,「誰讓他家眼紅村長的位置,還把人老何活活氣死了。這不現世報嘛。當了村長又咋樣。」
在場眾人皆是心照不宣,幸災樂禍。
我不發表任何意見,只看了看她們的右肩,默默吃飯。
很快,宋大嫂從廚房走了出來,邊問我吃飽沒,邊將一大碗熱湯端了上來,還沒放定,門外進來一個人。
十六七歲的清秀少年,膚色白膩得像我面前這碗湯,寬大厚實的深藍色工裝像要把他壓垮似的。五官是真的精緻,很不似風吹雨打的山裡人,倒像個落了難的公子少爺,不得已才委身於此。只可惜右眼出一片硃紅的胎印,像五根礙事的手指,故意要擋住視線一般。好好一個少年郎,白玉微瑕,委實遺憾。
不過,我看見的不止這些,他的身後,似乎還「貼」著一個看不太清的影子。
「宋嫂子,麻煩借些當歸,我家的剛好用完了,趕著給我哥熬湯呢。」少年聲音清亮,跟眾人一一打招呼,很熱絡。
「呦,春爐啊,你等著,我馬上給你拿去。」宋大嫂趕緊去了裡屋,抓了一把藥味濃重的當歸出來給他。
「謝了,回頭就還你。」被稱為春爐的少年,歡歡喜喜地接過來,忽然吸了吸鼻子,說,「好香的茶味。」
一屋子人裡,只有他聞到了我帶出來的一小罐「浮生」。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喜歡喝茶?」
「我哥哥喜歡。」春爐打量著我,「你是……」
「我剛好是買茶葉的。」我指指門口,「看見那輛車了吧?那是我的茶葉店。」
「可以給我一些帶回去,讓我哥哥嚐嚐麼?」他認真問,「如果他喜歡,我就找你買。」
我笑道:「嚐嚐是沒什麼問題,不過這茶得由我親手來沏,才能盡顯真味。當然,如果你肯買,我自會教你沏這種茶的獨門方法。可是,我這茶不是什麼人都賣,得看心情,看緣分。」
春爐微皺著眉頭:「沒見過你這樣的生意人,難道有錢也不賺?我一定要買呢?」
「在我這兒,沒什麼事是‘一定’的,我不賣,你拿我如何?」我誠心不遂他的意,看見長得不錯的人就想逗一逗是我的臭毛病,反正敖熾又不在。
「如果別人有你沒有但又很想要的東西,你會如何?」春爐反問我。
我擦擦嘴,說:「能擁有我想要的東西,說明他很厲害嘛。」
春爐眨眨眼睛,花蕾般嫩紅的嘴唇向上一翹:「出門往北走,看見一棵大槐樹,旁邊就是我家。得空你來,替我哥哥沏杯茶,滋味好不好,茶葉賣不賣,到時再講。」
「嘖嘖,品茶這種事,我看全村也就只有春爐家有這個雅興。」送大嫂看著春爐的背影,又對我講,「你算是來對了,我們都差點忘了,春爐他哥哥是個什麼都不喜歡,只愛喝茶的怪人,人又是個殘疾。難為春爐這孩子一直照顧他,家裡大事小事一把抓,他哥哥想吃什麼喝什麼,春爐想方設法也要弄回來。」她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講:「也猜你賣的東西不便宜,不過要是那孩子真想要,能不能看在我的老臉上,稍許便宜些給他?」
簡單一件事,即刻勾勒出一幅兄弟情深、鄉鄰友好的圖畫來,我對著一臉憨直的宋大嫂道:「我有數,就衝您跟宋叔這一頓好飯菜,我也要知恩圖報呢。」
得了這面子,宋大嫂十分高興,連聲道:「喝湯喝湯,好姑娘。」
盛情難卻,咕嚕咕嚕,我將那一碗熱乎乎、美滋滋的雞湯一飲而盡,就算它裡頭,已不知混進了多少蒙汗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