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佳人成雙

婁晚君和離再嫁,怎麼都不可能與他們周家再有牽扯了。

又斟酌怎麼勸慰十一娘。這小子真真該死,要心裡有人,索性不娶也是好的,何必禍害人家好好的小娘子。他的心是心,人家的心就不是心了?

周琛卻十分滿足。

雖然他並不能正大光明說出來他心裡的人是誰,然而好歹——好歹讓她知道他心裡是有人的。

從前她眼裡就只有他兄長,看他與看她家三郎沒有區別。那小兒才九歲!

那種隱秘的歡喜,一直伴隨著他這晚好夢。

嘉語覺得自己是有點多事了。原本週琛的婚事,她大可以甩手不理。吳氏也好,尉周氏也罷,她們為難關她什麼事。她回公主府裝作不知道,便也過去了。最多是出借幾個管家娘子。

但是人喜歡一個人,就會不由自主地給自己套上枷鎖。

哪怕周琛與周樂並不同母,也不曾一起長大,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和尉周氏,都是他最近的血親。尉景父子都不堪用,周琛便是親族中第一個得用的。何況周父在世,這兩兄弟也沒有分家。

她可以在公主府不管事,他卻需要有人為他打理後宅。

家中和睦總是要緊。

嘉語勸慰了十一娘半日,無非就是「小孩子不懂事,也不知道你的好,待日後成親,長久下來,自然就知道了」。她自己也覺得這話虛得很,尉燦與婁晚君成親近三年,孩子都差點有了兩個,結果也不過如此。

然而或者人與人不同。尉燦這麼個粗線條的人,周琛卻細緻,至少不會與十一娘動手。

因又安撫道:「二郎與大將軍感情好,所以想他成親的時候有兄長在。倒不是別的緣故。不過大將軍出征、回師,向來是沒個定日,保不準到時候就回來了。你不必管他,也不用費心去求你阿爺延期,這事兒,我給你做主了。」

十一娘到這會兒方才哭出來。她抽抽搭搭地問:「公主問了、問了……他心裡頭有誰了嗎?」嘉語道:「他唬你呢。他就是……心裡頭不安。」她把尉燦與婁晚君的事兒隱了名姓改頭換面與她說了。

十一娘愣了愣,終於破涕為笑。

嘉語從十一娘屋中出來,月色正好,明澈如鏡,鏡裡江山。如越過這山,越過這河,不知道能不能照見遠方的人。

嘉語目光下來,就看見四方亭裡坐了一個人,正遙遙衝她舉杯。嘉語止步,隔欄問:「鄭娘子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獨飲?」

「不能是在這裡等三娘子嗎?」那人卻笑。

嘉語許久沒聽人呼她「三娘子」,但覺親熱,笑道:「鄭娘子賞我一口酒吃。」

鄭笑薇眉目一動,提酒起身。衣袂間月光浮動,她拾級而上,嘉語便看出她原是赤足,足心點了硃砂,腳趾塗的泥金色,像是月色沉澱下來,別有風情。一時忍不住讚道:「這顏色好看。」

鄭笑薇但笑,一直走到她面前,提酒飲了一口。

她原比嘉語略高,這時候雙臂一展,便將她桎梏在咫尺之間。嘉語不由自主頭往後仰,被親了個正著。但覺唇舌溫軟,有酒渡進來。初時甘甜如蜜水,一直衝到喉中方才有些辣。

嘉語被嗆得連聲咳嗽。

鄭笑薇這才放開她,笑問:「還要不要?」

嘉語哪裡還敢說要——她素日里被周樂這麼作弄也就罷了,沒道理還能給鄭笑薇這麼妖嬈一個美人輕薄了去。

當時悻悻道:「鄭娘子失心瘋了!」

鄭笑薇笑吟吟道:「是三娘子自個兒問我討酒喝,還是討一口——我哪裡做得不對了?」

嘉語臉皮薄,卻經不起她這樣調笑,甩手要走,又被她一把拉住,軟語求道:「三娘子勿惱!」

她這麼個樣子,嘉語也惱不起來,便只嗔道:「我當鄭姐姐是個好人。」

鄭笑薇又喝了一口酒,卻笑:「我哪裡不好?」

嘉語心裡想,要說不要臉,這位鄭娘子和她那位夫君還真是天生一對。卻拉不下臉,被鄭笑薇哄下了臺階,進到亭子裡坐。鄭笑薇吩咐侍婢擺出杯子,親自與她斟酒賠罪道:「三娘子勿怪,實在事出有因。」

嘉語挑眉:「什麼因?」

「我就是想知道,三娘子如何把大將軍迷得命都不要了。」

嘉語:……

「鄭娘子喝醉了?」嘉語想了半晌,總算是為這位的異常舉動找到了理由。

鄭笑薇撐住頭笑道:「三娘子不說我不覺得,這一說,還真有些上頭。」

「醉了就回房歇著吧。」嘉語道。

鄭笑薇不說話,起身走到欄杆邊上。積善寺所在,地勢極高,往下幾乎可以俯瞰整個洛陽。風也大,也涼,吹得滿頭青絲欲亂。寸長金絲流蘇墜在耳側晃來晃去。嘉語亦走過去,只是與她隔了一臂的距離。

嘉語道:「鄭姐姐心裡想的,怕不是大將軍。」

鄭笑薇道:「公主明鑑。」

嘉語目視她,鄭笑薇卻又換了漫不經心的神色,漫不經心說道:「都說人死後會變成星星,如果那是真的,三娘子你說,我三哥會是哪個?」

她換了稱呼,是要與她敘舊。嘉語一怔,想:她倒是長情。

抬頭看時,月明星稀。

嘉語不說話,原在意料之中,鄭笑薇也不在意,只道:「當初……三娘子怎麼會想到把我三哥舉薦給太后?」

嘉語知道她說的是正始五年春,鄭忱在寶石山上私會鄭笑薇,落在她手裡的事。鄭笑薇能夠推斷出後來他假扮阿難尊者接近太后是她的主意不難。卻是沉得住氣。當初鄭忱如日中天時候不問她,到如今,骨頭都爛了卻又想起來。

她心裡覺得荒唐,口中只道:「是鄭侍中所求。」

「我三哥這個人吶,」鄭笑薇嘆息,「就是太貪心了,權勢與人,總之只能得一個,他卻兩個都想要。」

嘉語道:「李夫人天姿國色,便是懷璧其罪。倘若鄭侍中只是一介白衣,恐怕也護她不得。」

鄭笑薇「咦」了一聲,看她道:「你倒是知道。」

嘉語道:「逝者已逝,鄭娘子不要太掛懷了——倘若鄭侍中在天有靈,也不想看到鄭娘子這樣。」

鄭笑薇與鄭忱這樣的關係——嘉語簡直不知道是鄭忱與李夫人更荒謬呢,還是和鄭笑薇更荒謬。她原道是露水姻緣,不想過去這麼久,她卻還記得這個人。差不多已經沒有人記得他了。

當初驚世的容色與炙手可熱的權勢,都如流星。

「這樣?」鄭笑薇冷笑,「三娘子也覺得我如今不好嗎?還是說,三娘子也覺得,我該找個好人家改嫁?」

嘉語想了想,卻是搖頭。世間女子辛苦,要她不是公主,必須像尋常人一樣嫁入夫家,侍奉翁姑,應付妯娌,對付姬妾——那日子她過過,不好過。還不如鄭笑薇如今呢,雖然沒有著落,勝在自在。

也幸而周樂對他爹不滿,與繼母不親,不曾要求她做孝子賢孫。

「那三娘子也不勸我為以後著想?」鄭笑薇奇了一下。華陽前頭那段婚姻短暫,又兵荒馬亂,恐怕來不及晨昏定省站規矩,如今是自己開府更不須說。她原想她這樣的人,不知道為人妻子的難處。

嘉語道:「鄭娘子說笑了,日子是鄭娘子自己過,日後好不好,何須我來多嘴。」

鄭笑薇在月下仔細看她的面容,片刻,忽說道:「三娘子成親之後,比從前好看了。」

嘉語警惕地退了半步,身上汗毛已經豎了起來。

鄭笑薇哈哈大笑:「我這話並非恭維公主。」

嘉語仍道:「鄭娘子謬讚。」

「三娘子從前繃得緊,總像是覺得有人會加害於你……」

嘉語自個兒回想了一回,她們初遇是在宮裡,她那個好表姐就足夠她提防了。何況還有蕭阮。

「……如今卻舒展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