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晚君道:「不是婢子。」
「那是——」尉周氏心思淳樸,對這個兒媳又一向滿意,竟沒拐過彎來。
「是郎君收的妾室。」婁晚君答道。
尉周氏絮叨道:「二孃有孕,豆奴也不知道體恤——」
「二孃你把頭抬起來!」周樂打斷她。尉周氏吃了一驚。尉燦叫道:「阿舅!」
「把頭抬起來!」周樂重複了一句。
婁晚君道:「大將軍——」聲音裡頗有懇求之意。周樂冷著臉看尉燦,尉燦扛不住他的目光,低聲道:「我、我不是——」「有意的」三個字還沒出口,婁晚君插嘴道:「是我昨兒坐得久了,起身沒留意,碰到了頭……」
「不須你為我遮掩!」尉燦卻冷冷道,「就是我打的,我自個兒的娘子,阿舅要為她打抱不平嗎?」
「豆奴!」尉景瞧這甥舅能鬧起來,登時喝了一聲,「給你阿舅賠——」
話沒說完,一道兒光划過去,隨即「砰」的一聲,酒盞已經落了地,尉燦抬頭,額角一道血流下來。
尉燦看住周樂,眼睛裡似有血光,或者是怒火。他站起來,一腳踢開食案。案上湯湯水水灑了一地:「阿舅要是憐惜她,不妨自個兒納了她,也省得她成日里哭喪,打量我娶的不是個女人是尊菩薩——」
「住口!」尉景喝道,「有你這麼和你阿舅說話的嗎!」
「是啊他是我阿舅,架不住有人一口一句‘大將軍’——」尉燦積鬱已久,都顧不得臉面,只管冷笑,「人前是隻管賢惠了,他回來,連飯食都比素日里可口,可沒一樣為我準備的……」
「當初是豆奴你求的我,」周樂氣得不輕,他哪裡能想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尉燦能生出這等心思,「若非我擔保,婁家二老未見得就捨得把二孃給你。如今你這樣混賬——你自個兒到冀州去與阿昭說話。」
「阿——」婁晚君張張嘴,那個「舅」字怎麼都吐不出來,有些事,像是隻要不出口,就可以否認。她最終放棄了這個努力,只低聲道,「……是我不好,我身子重,服侍不得郎君——」
「你也閉嘴!」周樂氣惱道,他不知道婁晚君這樣一個能幹利索的女子,怎麼就變得這樣唯唯諾諾了,「尉燦,你也不用吃了,這就去收拾東西,即刻啟程往冀州去。阿昭饒你,我就饒你!」
他這裡連名帶姓叫出來,眾人都知道是動了真怒。他從軍已久,習慣了發號施令,雖則在座有他的父親、繼母,就是尉周氏與尉景的身份,也是能夠訓斥他。但是當此之時,竟無人作聲。
廳中靜了半晌,竟還是婁晚君求情道:「……大將軍莫要惱郎君,他不過是、他不過是……」她掙扎著想要跪下去。
她這時候懷孕已經近五個月,未免動作艱難。
周樂看著她,他與她相識這麼久,哪裡見過她這樣狼狽。從前怎麼清亮的少女,如今臉色蠟黃,身體笨重,而當初苦苦求她的那個人卻半分也不憐惜,反而粗聲粗氣地道:「不須你假惺惺!」
周樂「鏗」地拔出刀來。
尉周氏趕緊道:「豆奴你就少說一句!」又懇求周樂:「阿弟……豆奴年紀小,你做長輩的,可不能與他計較。」
尉燦梗著脖子道:「阿孃莫要求他——我認罰就是!」
周樂抓起刀,就聽得有個聲音訝然道:「大將軍這是要舞刀助興嗎?」
周樂:……
眾人:……
目光都往門口看去。
華陽公主一襲鵝黃,明亮如月光,正笑吟吟走進來:「我來晚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得大將軍賞口飯?」她原是想給他一個驚喜,按住底下婢僕沒讓通報,誰知道進門就瞧見這貨怒氣騰騰正拔刀。
周樂乾咳一聲,還待要擺個架子,但是聲音已經軟了:「公主怎麼來了?」
嘉語笑道:「路過。」
周樂:……
這時候已經走得很近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口型,沒出口的話:「……過來看你。」一時間的心花怒放。亦作不得聲。她過來在他身畔坐下。像是到這時候方才看到席中站著的,跪著的。卻笑道:「都是自家人,無須多禮。」
周樂:……
尉周氏趕緊拉住兒子退了出去。婁晚君身邊侍婢也扶起她。婁晚君卻有些發怔。她想不到她會來大將軍府,她不是一向都不來的嗎?更想不到……她其實是有些日子沒有見過她了。
她第一次見到她還是永安元年六月,有人襲營。當時的容色枯槁。她還想過,原來天家公主也不見得美貌,不知道他為什麼卻對她念念不忘。
到這一日,她像是突然睜開了眼睛,看見她鮮妍明媚如春花。
枯敗的是她。
她喉頭動了動,連嚥下口水都覺得艱難。
他已經完全忘掉她了,就這麼眨眼功夫,他已經完全忘掉她了,忘掉她的委屈與痛苦,婁晚君低頭,眼淚大滴大滴地落進盤中。她後悔了。她當時就不該負氣……是離他遠一點還是離她近一點。
然而勉強自己……她從前不知道這麼難。
或者在別人看來,尉燦沒有什麼不好。他盡心盡力地待她,只是總是不對,總是不對,他不是她要的那個人。她寧肯服侍姑翁到很晚也不想回屋。他說她鐵石心腸,他說就是塊石頭,這麼久也該捂熱了。
但是人心不是石頭。人心其實是捂不熱的。就像她捂不熱他。她低著頭,奈何地方就這麼大,那些動靜就不用抬頭也看得見。周樂召了歌舞進來,絲竹聲原本該掩住他們低語。但是她偏偏就聽到了。
他問她:「怎麼突然出宮了?」
她笑吟吟道:「我夜觀天象——」
「看到什麼了?」
「看到破軍大亮,於是掐指一算……」
「又算到了什麼?」
「算到……有人長尾巴了。」
洛陽俗語,小兒過生稱之為長尾巴。周樂聞言不由失笑。他往常都在軍中,年年月月都當平常過了。家中老老小小也沒人給他記著這個。倒是這個在宮裡忙妹子出閣的傻子心心念念想著他。
他捏了捏她的手:「一會兒我們就回家。」
「傻子!」嘉語嗔道,「堂堂大將軍府,駙馬住得,我就住不得?」
周樂大笑,又問:「想吃什麼,我吩咐廚下做。」
嘉語心裡搖頭:這人是真傻了。他就是住在家裡,也沒有個管內務的道理,內務多半是婁晚君在打理。他知道廚裡有些什麼食材。只是不忍拂了他好意,點了幾樣常備的。又問:「方才什麼事氣成這樣?」
周樂朝婁晚君方向努了努嘴:「豆奴那個混賬說要納妾,我讓他和阿昭說去。」
嘉語笑道:「這等家務事……婁家又不是沒有人在洛陽,何必這麼千里迢迢地折騰人?」
周樂奇道:「三娘還記恨她?」以他看來,嘉語的性子,聽人納妾定然是不喜,誰想她竟給尉燦求情。
嘉語搖頭:「都過去多少時候了,我心眼是小,也不耐煩記這些陳年舊事。你今兒發惱叫他去冀州,明兒你阿姐上門來哭,你怎麼辦?」
周樂:……
「豆奴就比你小兩歲,雖然是晚輩,那也成人了,他要納妾,你攔得住幾次?沒的傷了甥舅和氣。」嘉語道,「趕明兒讓半夏私下裡問她,她能容得下豆奴納妾,那旁人是管他不得;要她容不下,自有婁家給她做主。」
周樂道:「我自能管他,也就不必煩擾二老。」
嘉語仍是搖頭:「不對,該讓半夏問她,是想和豆奴過呢,還是不想。要還想和他過,再發落那妾室不遲。」
周樂:……
「三娘說的什麼夢話,」他說道,「二孃怎麼會不想和豆奴過,她這、這才有了身子……」
這個傻子,嘉語想,人家就是吃定了他憐香惜玉。尉燦是個直人,婁晚君卻不是。她雖然不清楚來龍去脈,也知道一點,若非婁晚君允許,尉燦不會有這個膽。他只是直,也不是傻。
因不與這傻子多說,只道:「問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