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洛陽風雲

要外放做個刺史,恐怕非但得不到感激,反而招怨。想來想去,只有作罷。王政又與他說:「陛下勿急,有的是機會。」他當時不解,到這時候方才明白過來:王八郎說的機會,就是陸四吧。

陸家世代鎮守邊境,就是陸皇后因罪致死,也只是將陸家諸人降級留用,並沒有一擼到底。這就給了陸儼機會。

正始六年,始平王奉命到豫州,見陸儼所部軍容整肅,十分欣賞,破格提拔為自己的副手,後來始平王被急調北上,緊跟著皇帝駕崩,太后慘死,洛陽自顧不暇,陸儼以豫州為基礎,慢慢蠶食附近州縣。

這也是蕭阮領江淮軍南下,越近豫州越謹慎的原因。

又半年過去,陸儼趁著各方角力,遠交近攻,漸漸地把整個河南道拿到了手裡,麾下人馬也得到了極大的增長。

「因聽說陛下要對河北用兵,」他這時候伏於玉階之下,奉上表章,「豫州,廣州,潁州,洛州,揚州……河南道十三州刺史聯名,囑我帶兵聽從陛下號令。」要放在太平時節,十三州刺史敢如此串聯,上位者臉都能青掉。

偏偏元禕修並非太平天子,他的詔書出了洛陽,聽不聽話,就看各地州縣良心了。因心中甚喜,問道:「共有多少人馬?」

「步兵五萬,騎兵一萬。」

「如今都在哪裡?」

「仍屯守河南道,等候陛下聖旨。」

元禕修不由自主起身,走下玉階,雙手扶起他:「陸卿是天餉我耶。」

陸儼垂頭,微微一笑:在此之前,他也沒有想過,重回洛陽,會是這般光景。

他從前想的是吳國入侵,他立下戰功,得到天子召見,以他的功勞,重振家聲。然而現實是,吳軍初次入境,打的為天子復仇的旗號,再次入境,洛陽傳旨讓路。

至於此,知國事不可為,起初一腔熱血,慢慢就涼了。

與賀蘭重逢,算是另外一個契機。

重逢之時她已經憔悴得不成樣子。如果不是他還記得她的聲音,再仔細看她的眉目,他是無論如何也都無法相信,眼前這個面黃肌瘦、手足粗糙的女子就是當初中秋月色裡,娟秀如梨花的女子。

什麼因,結了什麼果,他不知道。

她說:「求將軍顧念我姨父於天下功勞,救救我家三娘。」那時候宋王殺了始平王,還是天下共識。

她是被當初奉華陽公主之命前去殺她的人逼到豫州,她隻字不提,只求他救華陽公主。他有時候疑心華陽真的期待被救嗎?她真的願意離開蕭阮嗎,哪怕是因為血海深仇?要知道正始六年,她就曾為了他逼賀蘭殉葬。那時候他問過賀蘭要不要跟他走,她的笑容十分淒涼,她說:「將軍救不了我。」

他記得她的這個笑容。

後來再回頭看,也知道她是對的,是華陽公主要殺她,是洛陽頂尖幾家寵臣之間的角力,那背後的利益牽扯、兩國關係,他陸家自身難保,他連四娘都救不了,怎麼去救這個萍水相逢的姑娘?憑什麼?

重逢之後,她比從前拘謹多了。他不知道她是自矜咸陽王妃的身份,還是背後時時有支箭對著,又或者是因為那之後,他另娶,她別嫁,原本就兩不相干了。她求他說「顧念我姨父於天下功勞」,而不是「你我有故」。

可見她並不相信他與她從前那點舊情,是她可以依恃。總是他不夠強大,從前不能護衛四娘,如今也得不到她的信任。

不不不,從前那是在洛陽,他背後是風雨飄搖的家族,面對太后與天子;如今在豫州,他麾下兵強馬壯,站在他的對立面,不過一介流匪——他有什麼可怕?他如今懦弱到面對一介流匪都要退避嗎?

他留下了賀蘭,就算是為了四娘,也不能讓她再落到華陽手裡。

那時候她還不是他的袖娘。

賀蘭袖站在窗前,看窗外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她又回到了洛陽,真的,簡直像做夢一樣。

陸儼這次進京沒有聲張,甚至沒有回家。他如今進宮面聖了。賀蘭袖並不是不知道陸嚴不是太好的歸宿,但是……只有他了。在周樂和陸儼之間,一條死路,一條生路,根本不用選。

沒想到她最終還是和蕭阮沒有緣分,賀蘭袖幾乎有些自怨自憐地想,她原本以為上天給她再一次機會,是為了得償所願。

卻原來並不是。

三娘也沒有得到。

她倒不奇怪嘉語不肯跟蕭阮南下,她也不傻,在洛陽還有個依仗,去了金陵,還不知道受到怎樣的磋磨呢。到頭來都便宜了蘇卿染。她有時候疑心蘇卿染是不是也死過一回,不然怎麼有這樣的運氣。

不過——那當然是不可能。三娘也就罷了,如果是蘇卿染活過來,頭件事肯定是咬死她。想到這裡,賀蘭袖忍不住咯咯笑了兩聲。

既然已經是不可能和蕭阮再續前緣了,她倒也想得開,橫豎天下未定,她還有機會。

——周樂從前死得早,連長子也死得早,不到而立。次子篡位登基,後來鬧了兩三次兄終弟及,攤上兩個熊孩子,國力迅速衰弱下去,建國二十八年,亡於宇文氏之手。統共也就婁氏過足了太后癮。

天底下就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這些,三娘不知道,周樂也沒能問出來,更別說其他人了。賀蘭袖很有種天下風雲盡在手中的錯覺。

她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迎著風,敬自己一杯:她能活到這時候,實在是很不容易。當初三娘逼殉,差點就著了道。好不容易抓住咸陽王這根救命稻草,又不過一時血勇,並無長策,到頭來怪她連累他貶出洛陽。

她連累他?可笑,他是不知道他從前怎麼死的吧!

如果母親還在洛陽就好了,酒入腸中,賀蘭袖到底嘆了口氣,在洛陽就能等到她回來。三娘怎麼就不能看好她!她從前是為了三娘留下,這一世,卻為了尋她北上,她這個孃親,怎麼就這麼命苦。

她並不看好元禕修與周樂的這一戰。誠然周樂從始平王手裡拿到的人馬不如從前。他的基本盤還是六鎮降軍——沒有經過始平王整訓的六鎮降軍。但是看看元禕修手裡的牌吧,哪怕有一張能服眾的呢。

首先得位不正,天下州縣原就在觀望之中。

要知道,當初洛陽城破得太快,天下人來不及反應,後來始平王兵臨城下,卻是一場預告過的長途奔襲,仍不見州縣勤王。他這半年裡又打又拉,才好歹名義上得到天下效忠,其實位置坐得還是不穩當。

這次出兵,就是一個考驗。

考慮到洛陽人馬有限也好,或者是消耗州縣的對抗之力、收斂人心也罷,在賀蘭袖看來,遲早會演變成天下州縣聯軍與冀州的決戰。雲朔七州破敝不說,其餘州縣隔岸觀火也有兩三年了,沒見過血的,算什麼兵?也就陸儼手裡六萬人馬稍稍強一點——但是陸儼的身份資歷,又哪裡能服眾?

河南道也就罷了,他家原就據有豫州。

燕朝舊例,這種大仗非宗室不能統帥。可惜咸陽王死了。如今宗室裡能拿得出上戰場的,總不能指望宜陽王吧?

如果她猜得不錯,統帥多半是會在元昭敘和元禕炬之間。元昭敘對上週樂沒有勝算,元禕炬也沒有。就不說河北於周樂是主場,於元禕修的聯軍是客場,人馬多,自相踐踏起來,可比人馬少還厲害。

不過,這剛剛好也是渾水摸魚的大好機會——那就好像周樂趁著雲朔之亂,收了六鎮降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