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各自保重

「……聽說馮翊公主也是個美人。」馮翊遮遮掩掩地道。

「呔!公主能有什麼美人!」有人笑接道,「真要美,穆郎還不上趕著娶?」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馮翊尋聲看去,那男子足足七尺有餘,以她的身高,竟然要仰望了。那聲音雖然年輕,卻長了一部濃密的絡腮鬍,也看不到五官。從衣飾上來看,並不像是洛陽人。口音咬字也重。

一個男人家混到這婦人中來做什麼,還說她不夠美,馮翊心裡忿忿,狠狠瞪了他幾眼。

「宇文兄這就不對了,」又一人笑道,「別家的公主我不知道,這洛陽城裡的公主還是有美人的,不然,穆郎誰生出來的。」

那姓宇文的「哈哈」笑了一聲,應道「有理」,忽回頭看了一眼,馮翊不由自主低頭去,想道:這人好凶的眼睛!

周遭人已經紛紛道:「來了來了!」

「看新婦了!」

「新婦下車了!」

人都朝一個方向湧過去。走不動道或者伸長脖子,或者站到石上,手腳利落的直接攀到了樹上,牆上。

馮翊原本不算矮,這樣一來,視野竟被遮了個嚴嚴實實。急得無可無不可。對身邊婢子喝道:「趴下!」這人潮洶湧中,要站住且不容易,何況趴下。但是馮翊這霸王脾氣,婢子哪裡敢說個「不」字,左右看看,雙腳一軟,才要趴下,就被左右推搡開來。「姑、姑娘——」婢子哭了起來。

主婢被衝散,馮翊也有些慌張,退了幾步,就撞上結結實實一堵肉牆,回頭看時,不是別個,卻是那個絡腮鬍子宇文。

馮翊忙低頭要繞過去。

「怎麼,不看新婦了?」宇文道。

馮翊最是欺軟怕硬,如今落單,哪裡敢和人硬槓,一拱手就要開溜,走了幾步又被攔住:「你要是要看呢,就跟我進去。」

這人有帖子?馮翊心裡有些詫異,要知道穆家自視甚高,往來非富即貴,這位絡腮鬍子,啊不對,這個姓宇文的——宇文是個什麼姓?當初高祖改姓,沒跟著改過來麼?那也算不得顯赫了。

這思量間,手臂上一緊。

還沒反應過來,整個身體就飛了起來——「救命啊!」如果不是在穆釗的婚禮上,這三個字應該是會喊出來的,但是一想到、一想到底下這個得意洋洋道新郎是穆釗,馮翊硬生生咬緊了唇。

「膽子不小!」宇文笑道,「要洛陽城裡的公主有你這個膽子,就算長得醜一點,老子也認了!」

「誰要你認!」馮翊氣得腦子發昏,當她元家的公主是市面上的小菜,任挑任揀麼!

「還真是?」宇文也吃了一驚。他不過隨口調笑,還能真碰上個公主?一時上上下下打量馮翊。

卻聽得人群譁然。

馮翊顧不上氣憤,掙脫宇文轄制,三步兩步奔上前。圍觀人眾人人驚詫莫名,竟讓她順利撥開闖了進去,只見坐在百子帳中的女子年過四十,身材短小,膚色黝,卻濃妝重彩,儼然如新婦妝扮。

馮翊也呆住,許久方才喃喃道:「這、這是誰?」

沒有人回答她。

「新婦呢?」

「這就是新婦啊。」有人說道。

馮翊眼前黑了一下,幾乎有些站立不穩。這就是新婦?說好的貌美如花呢,說好的門第清貴、動靜皆宜呢,這個看起來比穆元氏還要老上十餘歲的婦人就是穆釗要娶的妻子?馮翊幾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摸自己的臉:她像她一樣蒼老了嗎,還是她姿色竟不如她,還是——

她不知道她呆了多久,但是漸漸的她能聽到聲音了:「……是天子賜婚……」

「聽說是天子乳母……」

「穆郎如何能肯?」

「如何不肯,」有人笑道,「娶了天子乳母,形同天子乳父,能得多少好處,何況乳母有乳母的好處……」話漸漸往下三道走。

「可惜了馮翊……」

馮翊聽了半晌,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風流倜儻如穆郎,府中多少如花美人,最後竟為了討皇帝歡心娶了這麼一位,門第,相貌,人才,一無可取,不知道如今穆府中姑姑奶奶們這次可滿意了?

她睜著眼睛往帳中看,就看見穆釗面無表情的臉。他還能怎樣,元禕修並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秋娘已經死了,他不能讓穆家完在自己手裡,不就是娶一個老醜婦人麼,他娶就是!

他這時候再想起馮翊、他這時候根本不敢去想馮翊!

馮翊踉踉蹌蹌出了人群,到空曠無人處大笑三聲,不知怎的,竟落下淚來。

「你就是馮翊公主麼?」忽然背後傳來一聲問。

穆蔚秋沒有想過自己會死這麼早。她以為她會活到很老很老、很老很老還在宮牆這邊,也許是冷宮,頭髮白了,滿臉皺紋,看落葉在秋風裡落地滿地都是,然後攏了攏衣襟,蹣跚走回屋裡,感慨今年冬天來得真早。

冬天總會一年比一年早,就好像希望會一年比一年少。

這樣一想,如今這個結局好像也不是太糟糕了。始平王世子在華陽與宋王婚禮上突然出現,以至於華陽去而復返,她就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她算錯了,穆釗算錯了,華陽算錯了——這背後一定有人算對了。

她無心計較算對的那個人是誰,反正不是她,穆釗要揹負起他該揹負的責任,她也有她的命運。這時候想起正始四年為太后賀壽的那次進宮,鮮花嫩柳一樣的陽光,而命運早早埋下的伏筆。

沒有人能夠如願。於瓔雪死了,陸靖華死了,鄭笑薇、謝云然做了寡婦,被滅門的李家姐妹,下落不明的賀蘭氏,以及,家破人亡的華陽——沒有人能夠如願,她聽到末世的悲聲,這不過是一個開始。

已經初夏了,洛陽越來越好的陽光,越來越蔥鬱的草木,反襯得鳳儀殿裡格外冷清。鳳儀殿是皇后之所居,其實元禕修登基她就該識趣地上表移宮,虛位以待——但是她沒有。這當然是穆家的意思。

她為穆家做到這一步,也算是到頭了,母親不可以再拿這個來責備她——其實自她入主六宮之後,母親再不敢對她有任何不滿,至少表面上沒有。整個家族對她的恭敬——這就是代價。

穆蔚秋吩咐婢子調配香湯沐浴,婢子面有難色:「司衣局已經好幾日沒有送香過來了,說是如今國庫空虛,聖人帶頭,六宮儉省……」

穆蔚秋點了點頭,忽道:「其實不必解釋與我聽。」

那婢子聞言色變,跪下道:「殿下——」她跟穆蔚秋日久,一向覺得她是個難得的好主子,不挑剔,不多話,然而氣質裡自有不容冒犯,她們底下人也好挺直腰桿做人。

雖然一向不甚得寵,有穆家在背後撐著,只要不犯什麼大錯,皇后這個位置自然穩穩當當,頂了不起是等日後哪個身份低或者失寵的嬪妃得了兒子,領過來養在自己膝下,即便不養,皇帝的兒子,就是皇后的兒子。

誰能想到,先帝年紀輕輕的竟然就——都怪那些狐媚子,有一個沒一個的,攛掇皇帝和太后做對,結果呢!

先帝陡然駕崩,留下來唯一的血脈又是個公主,太后也沒了。

從前瞅著新君對皇后還算敬重,各種物資不缺,就想著日子還能過下來,誰又能料到……她就是個伺候人的賤婢,沒讀過書,也不知道什麼叫春秋大義,只曉得樹倒猢猻散,大難來時,各人須尋各人門。

她們底下人的難處,原也不是皇后、國舅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們想得到的。

到底心虛,被穆蔚秋這不輕不重幾個字唬到了,待回頭一想,司衣局不給東西,她有什麼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心裡想得倒是明白,只是穆皇后這個表情她看不明白。何況穆蔚秋一直沒有叫她起來。卻吩咐了別的婢子下去準備湯水沐浴:「沒有香也是使得得,我記得胰子還有,總不會也記錯了吧。」

跪在地上的婢子更是心驚,她聽出穆蔚秋話裡的冷意。做奴婢的難,碰到主子糊塗的不容易,碰到主子精明,那更加不容易——她從前覺得穆蔚秋是剛剛好,這時候卻猛地被點醒來: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吃穿用度,人情往來——要不然,手裡怎麼攢出一條人線,剛剛好能夠瞞過元禕修的耳目,替華陽公主策劃出這樣一條裝死出走之道?

那婢子這才真真的臉上發白,磕頭道:「殿下恕罪!」

「你有什麼罪,」穆蔚秋淡淡地說,聲音裡的厭倦壓過了厭惡,「莫不說司衣局其實是給了東西的?」

「不、婢子——」那婢子還要往下說,忽然有宮人進來通稟道,「二十五娘和永泰公主、陽平公主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