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一舉兩得,為什麼不呢。
三娘繃得太緊了。
他被魚刺卡住,求助於她,原本是一時興起。如果她不是慌了神,就該看出周圍侍婢沒有動。但是她慌了。從城破開始,到王府被圍,被迫進宮,再被迫與他成親,被迫留在洛陽……這些日子她過得不容易。
蕭阮心裡生出憐惜來:原本不該是這樣的。旋即又失笑,真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天下動盪在即,天潢貴胄金枝玉葉首當其衝。往前推百年,中原換過十幾個主人,那些王孫公子,如今何在?
但是有他在,總不至於讓她落到那個地步。
蕭阮心裡想著,到底不敢造次,虛虛牽著嘉語——其實是牽住她的袖子,不斷拿餘光看她的臉色。
嘉語垂著頭不說話,卻一步不落跟上蕭阮。她知道是自己錯了,也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就算蕭阮是利用她,那又如何,她有不讓利用的資本麼。她又不是真的只有十六歲,等著人來哄。
真要這麼天真,在周樂帳下,也捱不到十年……不知道李愔找到他沒有,嘉語心思一轉,又跳了過去。
漸漸聽到鼓點:咚咚咚,咚咚咚,鏗鏘有力。
金鼓之聲嘉語前世聽得實在不少,因腳下一步不亂,姿態從容。安業便笑道:「之前建安王說王妃出身將門,末將還不敢信,想王妃這等金枝玉葉,怎麼能和咱們這些軍漢扯上關係——如今算是服氣了。」
嘉語微微頷首道:「將軍過獎。」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
蕭阮便湊趣道:「正始四年,我和三娘曾經在內兄軍營裡叨擾過幾日。」
嘉語嗔道:「多嘴!」
蕭阮眉目裡便生出光來:「娘子教訓得是。」
嘉語:……
安業若有所思。
正始四年,那時日可不短了,難怪——他從前總擔心蕭阮有所圖謀,當然他也承認他有所圖是正常的,不過,如果能通過華陽公主得到始平王父子的支援,何必再覬覦他這區區幾千人馬?
他幾乎壓不住眼角的笑容,微微側身讓道:「請建安王、建安王妃登臺。」
說是臺,其實不太高,一眼看過去,濟濟都是人頭。
安業也是有心讓蕭阮見識他吳朝的兵馬,徹底歇停那些不該有的念頭,目光一轉,自有親信走開去安排。隨著鼓點,將士從四面八方攏過來,不過片刻的塵土飛揚,鼓點一停,營場上靜如山嶽。
安業道:「建安王千秋!」
底下幾千人同時應聲:「建安王千秋!」叫聲驚起樹梢的鳥,撲哧撲哧一片。
安業又道:「王妃萬福!」
底下幾千人又同時應道:「王妃萬福!」
蕭阮只微微頷首。
嘉語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
誠然她知道這樣安排是安業體貼她方才尷尬,用來轉移她的注意力,但是此情此景,實在太像蕭阮檢閱江淮軍了——然而蕭阮一不是吳主,二不是三軍統帥,有什麼資格檢閱江淮軍?安業就沒有留意到這一點嗎,還是故意留出的破綻,試探蕭阮?
鼓點又響了起來。
將士陣列大開大合,一時如長蛇,擺頭動尾;一時化為圓陣,生生不息;一時有如蒼鷹張開雙翼,一時又收了花哨,老老實實站成方陣,猛然間幾千杆槍一齊前刺,幾千人同時大喝一聲:「殺!」
端的是煙塵滾滾,殺氣騰騰。
嘉語被震得片刻失語,就聽蕭阮笑道:「安將軍練的好兵!」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回來了:這難道不像是一個君上在嘉獎屬下嗎?
嘉語介面就道:「難怪能從江東一路殺到洛陽勢如破竹。」
安業輕咳一聲,這件事他可不敢居功:「全賴聖上仁德。」哪位聖上就不細說了。說元禕修,華陽公主不喜,說吳主,建安王不喜。
於是輕輕揭過,只道:「……素來北人善射,王妃父兄都是名將,我手下這些兒郎,恐怕入不得王妃的眼。」
——其實江淮軍自成軍以來就以陸戰為主,騎射並不亞於燕軍。
嘉語道:「將軍過謙了。」
有人送鮮果、酒水上來,一行人各飲了一杯,又下臺去。這時候營地上已經清除出空地來,豎起靶子,將士們分隊騎射。
有親兵送了弓箭過來,安業拿了一副在手裡把玩片刻,笑道:「建安王要不要下場試試身手?」
蕭阮也取了一副,掂了掂分量,也笑道:「小王久不練習,恐怕要教將軍失望了。」
眉尖一動,卻向嘉語道:「三娘——」
嘉語:……
他對她的各項技能有什麼誤解?
蕭阮卻哈哈一笑道:「但是三娘想看的話,為夫也只能勉力一試了。」
嘉語:……
一句話能說完的事,為什麼中間要隔了個大喘氣?說到底還是成心看她笑話不是!
嘉語恨恨哼了一聲:「殿下既然疏於練習,就不要獻醜了。」
這話一齣,安業與左右都忍俊不禁,更有性情魯直的,直接笑出了聲。
蕭阮也忍不住伸手,隔著厚紗捏了捏她的麵皮:這丫頭,是真真個擅長蹬鼻子上臉。正要再調笑幾句,忽然遠遠一騎飛來,不由得臉上變色。一行人紛紛轉頭去。蕭阮道:「……是天使。」
安業與左右親信換了個眼神,笑容都掉了下去。安業首先迎上去,笑道:「不知天使遠來,所為何事?」
那紅袍天使也堆了滿臉的笑,下馬先行禮作揖,方才說道:「將軍勿驚,是聖人聽說宋王攜王妃巡視江淮軍,特命了某來,為將軍晚宴添一壺酒!」一句話,在場所有人臉色都越發不好看起來。
蕭阮的行蹤瞞不過人,是眾所皆知,不過一向是心知肚明,像元禕修這樣大咧咧撕開來,端的是不講究。
不講究也就罷了,橫豎這位自進洛陽以來,就沒做過幾件講究的事,但是「巡視江淮軍」幾個字就過分了,這是明明白白的挑撥離間——在兩個原本就有心結的人之間明明白白的挑撥離間。
這還只是其二。
其三,這添一壺酒又算怎麼回事,一壺酒夠幾個人喝了?
那紅袍天使像是看出了安業心裡的疑惑,笑吟吟又解釋道:「並非聖人不想多賜,實在這解憂酒,宮中也只剩了一壺。」
原來是解憂酒,嘉語與蕭阮對望一眼,不知道元禕修怎麼突然大方起來了。
安業仍是不解。
紅袍天使進一步解釋道:「這酒是我朝太祖所釀,當時就只釀了百壇,一直沒有取名,到高祖聽了魏武王短歌行說何以解憂,方才取了名叫解憂。」
礙著安業與眾將的身份,他不便把話說全。當初燕太祖說的是,到取了天下,再取酒痛飲。大約是當時也沒有料到群雄並起,取天下不易。後來燕朝每有大勝,皇帝都會取此酒大宴功臣。
安業與左右不懂,蕭阮與嘉語卻是有所耳聞,安業從蕭阮的面上也看出這酒確實珍稀,因回禮謝道:「那就煩請天使代我謝過聖上了。」
紅袍天使笑吟吟道:「這個不急——來人吶!」
便上來七八人,天使拔開酒塞,一一斟滿酒杯,送到各人面前,說道:「聖人可怕安將軍與宋王殿下揹著大夥兒私吞了,所以叫我在這裡,做個公平裁斷。」
嘉語定睛看時,卻用的雕花銀盃——大概是料到眾人會怕酒中有毒——酒水殷紅,恰如桃花。
酒香撲鼻,醇厚無比,確實是好酒。
演武場中,安業以下,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沒人伸手。
雖然照常理元禕修應該不至於一網打盡,但是誰知道呢,萬一他想的就是殺雞儆猴,再騰籠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