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元禕修這個媒三娘可以不認,但是始平王親筆,她怎麼會不認。
蕭阮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他心裡實在歡喜。帶她南下,帶她到金陵,帶她去莫愁湖,看風起,蓮葉脈脈,一波一波傳遞的水痕。
六月,蓮蓬出水,蓮子青青——不知道她可喜歡吃蓮子。
永安元年三月二十二日,宋王蕭阮迎娶華陽公主。
嘉語是從宮裡出閣。
元禕修到底不放心,放她回去當日就把她召了回來。這次進宮嘉語帶了半夏和姜娘。
她及笄之前就已經在備嫁。嫁衣、妝奩都是現成的。原本該有公主府,然而事起倉促,蕭阮又是王爵,雙方也就心照不宣地不提——提也無用,元禕修窮得恨不得扣她一半嫁妝,哪裡還肯多出銀子來給她建公主府。
算來兩輩子都封了公主,兩輩子都沒有自己的府邸。
嘉語看著鏡中人的臉,也是氣悶。從前世蕭阮南下開始,她就與自己說了無數次,如有來世,不要再見此人。誰知道兜兜轉轉,重活一世,竟還是要與他成親——哪怕就是假的,也夠讓人心塞。
這一年她是十七歲。從前她是十六成親。如果說正始四年她剛剛活過來,每天睜眼,混亂的是身在雙照堂還是始平王府,那麼如今她每天早上醒來,混亂的是誰會是洛陽的下一任主人——就算說是蕭阮她都信!
整個世界都在旋渦裡旋轉,她已經徹底不知道時局將會走向何方。
大概也沒有人知道。
謝云然與她定下假死出城的計劃。
「坐帳時候……」謝云然道,她的婚禮雖然沒到這一步就被打斷,但是流程是極清楚的,「藉口去淨房,一把火——」
三四月,天氣回潮,嘉穎能夠放火成功,因為燒的是藥材。藥材的儲存地原本就比別處乾燥。好在絹衣和紗衣都是易燃之物。婚禮上酒水又多。
但是這些事,她一個人可完不成。就算帶上半夏和姜娘,也還是完不成:放火之後的改頭換面,逃走的路徑,接應的馬匹,出城的腰牌——以防萬一。既然放了火,屍體總要留下一具吧。
殺人放火這活計,還真讓她做全了。
「李貴嬪……」謝云然道。
嘉語猶豫了一下:「謝姐姐覺得她可信麼?」
謝云然也猶豫。
「三娘大婚,想必阿冉會奉命赴宴。」謝云然一面思忖,一面說道,「雖然汝陽縣公多半會使人看住他……」
嘉語苦笑:謝冉才多大。
「阿冉年紀雖小,人卻是機靈的。」謝云然這樣安撫她。
「但是如今訊息也送不出去。」嘉語道。
始平王府還是被圍得死死的,一個兵沒減。藥材倒是按日送來。送藥的顯然是元禕修的心腹。
謝云然凝思再想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三娘能見到穆皇后嗎?」
嘉語:……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穆蔚秋,那個風度高爽卻沉默寡言的少女。她進宮之後並沒有得到皇帝的寵愛,當然敬重是有——元禕欽不是元禕修,他在他父親精心為他挑選的大儒薰陶下長大,明面上禮法和規矩都是守的。
太后死後,六宮無主。
「原本先帝駕崩,就算朝政太后不肯放手,也該在宗室中挑個可造之材,養在穆皇后膝下,為先帝續香火。」謝云然說。結果太后選了昭恂。而重點在於,穆家對於這件事,該抱有怎樣的希望。
「穆家大郎,」謝云然微微一笑,「是個有野心的人。」
一句話就夠了。
與其糾結於李十孃的可信與否,或者冒險聯絡謝冉,不如尋找利益上的盟友。
嘉語進宮這大半個月裡,活動範圍被限制得厲害。不過元禕修接手皇城也不過兩月有餘,宮中多少太后舊人,不可盡數。嘉語前後進宮數次,頗得人緣,竟讓她瞅了空子把口信送到鳳儀殿。
嘉語無從揣度穆蔚秋進宮之後的心路歷程。她記得那是個冷美人,並不太熱衷於權位、爭寵,至少在當時、正始四年的時候不太熱衷。
那之後……得寵的是李貴嬪和玉貴人。
元禕修沒有太防備穆蔚秋:這個女人雖然正當韶年,卻像是木頭樁子雕的菩薩,美則美矣,沒一絲兒人氣。所以她說要給華陽公主添妝,他還大吃了一驚:「皇嫂與華陽有舊?」
穆蔚秋淡淡地說:「正始四年秋,我進宮為太后賀壽,曾得華陽相救。」
她這一說,元禕修倒恍惚想起來,那還是於瑾父子在的時候。不由酸溜溜地想,華陽倒是會市恩。因說道:「那就讓她來拜見皇嫂吧。」
但是到嘉語拜見穆蔚秋的時候,穆蔚秋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我知道三娘子來找我,是有求於我。」
嘉語:……
「三娘子是有神通的人,」穆蔚秋說,「所以我也要求三娘子一件事。」
嘉語:……
她自身難保,還能答應別人什麼事?
不過她這擺明車馬要做交易,嘉語也只能硬著頭皮問道:「殿下有什麼事,吩咐就是,哪裡就說到求了。」
穆蔚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不對,她看的其實不是她,而是越過她的頭頂,看門外的天空。暮春的天色藍得幾乎透明,胖乎乎的雲一朵挨著一朵:「等三娘子再回洛陽城的時候,記得放我出宮。」
嘉語詫異地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應道:「殿下客氣了,如我有再回洛陽的一日,定然助殿下走得遠遠的。」
「三娘子你看,我還是怕死。」穆蔚秋淡淡地說。
嘉語賠笑道:「人哪裡有不怕死的。」
穆蔚秋搖了搖頭,這才說道:「三娘子要求什麼,如今可以說了。」
嘉語把大致的需求說給穆蔚秋聽。
意料之外,穆蔚秋竟然還給她添了幾條建議,譬如一路補給和北上路線之類。見嘉語目中疑惑之色,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只道:「我堂兄狡黠,多半會留後手,三娘子千萬小心。」
嘉語:……
「但是他樂於奉迎令尊回京,」穆蔚秋道,「所以三娘子猜對了,穆家才是如今洛陽城裡唯一不會出賣你的勢力。」
嘉語心下駭然。
穆蔚秋臉上當真一絲兒表情都沒有,空泛得像紙,像瓷,像玉,但是她分明什麼都知道。她困在這深宮裡,竟然什麼都知道!
穆家的野心,大約是等她父親回京,扶昭恂上位——這已經是既成的事實——認穆蔚秋為母。理論上,穆家作為昭恂的外祖家,應該享有……至少他們認為,應該是和從前周家、姚家一樣的地位。
而她但求一走。
嘉語告退離開的時候,穆蔚秋親手給她斟了一杯酒,說:「願三娘子此去,一路順風。」
嘉語:……
外頭笙簫已經響了起來,人聲嘈嘈,越來近,她聽到蕭阮的腳步聲了。她總是很容易聽出他的聲音,她聽見自己的心開始砰砰砰地跳起來,她知道接下來的這幾個時辰,如同奔赴戰場。
在戰鼓響起來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她忘了問謝云然,如果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如果、她只是說如果,有人衝進火裡救她——那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