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不過是推測,隨遇安是個謹慎的人,他謹慎地回答:「如今王府裡沒有訊息出來。」
蕭阮點了點頭:「如果殺了人,這時候人頭該掛出來了。不過……」他嘆了口氣,恐怕三娘也不敢絕了退路。藥材被鄭夫人一把火燒了,要始平王世子妃有個三長兩短——如今始平王世子已經是下落不明瞭。
蘇卿染問:「殿下不出城麼?」
「恐怕來不及了。」蕭阮隨口道。
「為什麼來不及?」
「始平王世子妃即將臨盆,藥材要緊,三娘也耽擱不起,這事兒一齣,恐怕三娘即刻就要面聖。」
蕭阮沒有留意到自己雞同鴨講,更沒察覺自己脫口叫了「三娘」,蘇卿染心裡一刺,索性就追問道:「她面聖又如何?」
「她面聖……」蕭阮躊躇了一下,「即為人質。」元禕修是個沒什麼底線的,他能強留了鄭夫人在宮裡,焉知不會強留嘉語?
「她為人質又如何?」蘇卿染冷笑一聲,「華陽不是鄭夫人,她爹手裡還握著兵呢。燕主敢對鄭夫人無禮,難道還敢對華陽無禮!」
蕭阮「嗯」了一聲,沒有接話。風吹著他的頭髮,已經幹了七八成,有青草的氣息。
「燕主這廂騰出手來,可不就要逼殿下了?」蘇卿染又說。
「他逼不了我。」
元禕修一面拿七千淮南將士做餌吊著他,一面極力挑撥他與安業。是想故技重施,指著他殺了安業,得以擺脫安業的轄制,然後再殺了他,「為安將軍報仇」,順理成章接手這批人馬。
想得倒美。
「還是說,殿下至今仍想迎娶華陽?」蘇卿染忽然問。
如今的華陽已經沒有了被謀娶的價值——除非是蕭阮想和始平王裡應外合,幹掉元禕修。這不在他們計劃之中——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了。
蕭阮有瞬間圖窮匕首見的錯覺。
蘇卿染想問他的其實就是這個——蘇卿染一開始想問的其實是三娘。蕭阮看了隨遇安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麼跟著她胡鬧。他心平氣和地說道:「我和阿染有話要說,隨先生可以暫避麼?」
他原可以找一萬種不留痕跡的藉口,不必這樣生硬和直白。但是這會兒他沒有這個心情。
隨遇安行禮道:「殿下容我告退。」——他原該在蘇卿染質問的時候就找藉口退下去,給雙方留足顏面,但是他沒有。
或者說,一開始就不該跟著她出現在這裡。
蕭阮看著他退開的背影,心情有點複雜。
「殿下?」蘇卿染皺眉道,「隨先生也不是外人。」蕭阮再「嗯」了一聲,扭頭看清音。清音哪裡敢多話,默默然行禮退下。就只剩下他和蘇卿染。蕭阮這才說道:「……和是不是外人無關。」
蘇卿染冷笑一聲:「殿下要乘人之危麼?」
蕭阮奇道:「阿染何出此言?」
蘇卿染:……
他居然和她裝模作樣、他居然和她裝模作樣!
蕭阮見她臉色都白了,也知道不能再與她胡說下去。蘇卿染的性子……又不是三娘,三娘還能與他你來我往調笑個幾句——然而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忙道:「眼下我自顧不暇,哪裡還能乘人之危。」
蘇卿染面色稍霽,卻還是哼了一聲:「我問的不是這個。」
對,她問的不是這個,她問的是——他是不是還要娶三娘。他當然可以哄哄她,男人麼,說幾句甜言蜜語有什麼難度。蘇卿染又不是別個,到頭來她還能與他計較?——但是他不想騙她。
從長遠來看,也騙不過。
蕭阮沉默了片刻,說道:「如果我說——」
「嗯?」話到一半的戛然而止,任誰都要抓狂。
「如果我說,」蕭阮重複這四個字,眸光映著天光,渙散得像是回憶,「如果我說三娘她……是我的人呢?」
蘇卿染「啊」了一聲,眉目裡俱是驚色。整個人已經呆住了。她從未想過這個可能。她對他,一向都是放心的。為什麼不?他們之間,多少諸如青梅竹馬、同生共死、心有靈犀之類的詞不能盡述。
華陽算什麼。她後來已經想明白,正始五年西山上的場變故只是變故——蕭郎定然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有這麼危險,到後來更是作戲,為了騙過賀蘭氏。為了不娶賀蘭氏。要說情分,不能與她和他相比。
更休說美貌。
蕭郎並不是不知禮的,更不會不知道輕重。他們之間這樣親暱,也都心照不宣地沒有走最後一步——除了禮教之外,未嘗不是怕鬧出人命。寄人籬下,他們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然而如今他說:「她是我的人。」
蘇卿染倒吸了一口氣。
蕭阮的目光往下走,睫毛遮住了眸光。這讓他的眉目看起來越發秀致和無辜。他知道她誤會了。
然而三娘當然是他的人。她一早就與他說過,他們喝過合巹酒,他們成過親,只是後來他南下,沒有帶她走——這一次不會了。這一次無論如何,他都會帶上她,不會留她一個人在洛陽城裡,孤零零的一個人。
無論如何。
「什、什麼時候的事?」蘇卿染難得的結巴起來。
蕭阮不作聲。也作不得聲:一個謊言,要多少謊話來圓。
「是前年西山上嗎?」蘇卿染問。
不會是之前。之前從信都回來她問過的;但是西山上——華陽怎麼肯?她後來不是還應了李家的婚約麼?一念及此,背心發涼。
她從前也沒有想過蕭阮只有她一個妻子。蘇卿染沒有意識到她和蕭阮都走進了一個誤區:她從來不覺得蕭阮會只有她一個女人,是因為他們要在洛陽立足,他們想借燕朝的兵,所以他們需要聯姻——
她只想過那個女人應該是不如她,不如她美貌,不如她能幹,不如她對他有用,更不如她與他的情分。
最好他一眼都不想多看她。
這樣……便是多一個人,她也可以假裝騙自己說不得已。
但是這算什麼!蘇卿染心裡熊熊地燒著火,火燒得她思維遲鈍,語聲乾澀:「那麼,殿下是要帶她走麼?」
「……是。」
「那麼……」蘇卿染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其實這個人是華陽,她應該不意外才對,有什麼可意外的呢,從正始四年的那個秋天開始,她還記得她的馬蹄踩碎洛陽城裡滿地堆積的黃葉,沙沙,沙沙。
那時候他和她在一起。
那時候開始的糾纏,他圖謀她,她拒絕他;他算計她,而最後落空;再之後他們聯手,騙過了所有人,騙了於謹,騙過了賀蘭氏,騙過了她,甚至騙過了姑母……騙過所有人。
她一定很得意罷,她冷冷地想。
正始六年之後,他就再沒有說過要放手。這時候想起來,只覺得從頭到尾都有跡可循,是她大意。
要不是有這些變故,沒準這位還真能留在洛陽做駙馬爺了!這句話在蘇卿染的胸口反覆地響,反覆地……橫衝直撞。她說不出來,她從來都……說不出這些露骨的話。她也從來沒有試過對他惡語相向。
一件事,但凡變成習慣,要改變過來,就都是不容易的。
譬如蘇卿染,思來想去,出口竟是極冷靜的:「那麼……殿下如今就要開始準備了。」
「……是。」蕭阮再應了一聲。
蘇卿染扭頭退了下去。她不知道她還能說些什麼。她一早就說過她介意——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個態度已經來得太遲。錯的也許是她為什麼還要問。她覺得她就該一記耳光摔在他臉上,或者吐一口血。
或者她該哭,像大多數小娘子遇見這樣的事情時候的反應一樣,悲悲慼慼地,捂住嘴哭。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
大約是她一早就知道,哭沒有用。哭是所有行為中最沒有用的一種——難道她想要換得他的憐憫麼?
她蘇卿染何須人憐憫!
知道哭沒用的也不止蘇卿染一個。嘉語這會兒也沒哭,她冷靜得可怕——至少薄荷是怕了,一聲都不敢吭,跟著嘉語進了明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