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亂世序曲

「雲娘、雲娘!」她聽見昭熙的叫聲,忍不住站起身來。

遮面的羽扇落在車上,很快又掉了下去,被踩得粉碎。她看不到這些,她只看到人潮洶湧中,那人一身紅衣,白馬,如怒海中的舟,被推擠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漸漸就只剩了一個紅點。

「姑娘、姑娘!」分明耳邊更近的是四月,驚慌失措的四月,然而她竟然到這時候才聽到,「姑娘、姑娘怎麼辦?」

那不是障車兒,謝云然默默地想,是報應。

是陸皇后……陸靖華,她在天上看著呢,她的報應。帝后大婚時候她背上的血字,鳳儀殿裡最後的瘋狂,到後來的無名下葬,她怨著呢。雖然出手的是三娘,說到底,卻還是因她而起。

謝云然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姑娘、姑娘!」又有人驚叫起來,「他們、他們爬上來了!」是七月,七月的驚叫瞬間變成尖叫,淒厲——她左耳上,瑟瑟珠耳墜被一把扯下,鮮血淋漓,七月又驚又懼,痛得哭了起來。

爬上車來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衣裳襤褸,面上汙漬,正仰頭對著車裡花容失色的主婢嘿嘿直笑,寬大的齒縫焦黑。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這樣嬌柔的小娘子,更沒有機會靠近她們,聞到她們身上宜人的香。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要伸手去抓住她們,但是下一刻,頭頂就傳來一股大力,鈍痛,他大叫一聲,掉下車去——是當中穿綠裙子的小娘子,綠得就像是春水初生,他記得有人和他說過,那是新婦。

她毫不猶豫地把他踹了下去。

「姑、姑娘?」

「就這樣。」謝云然淡淡地說。

就算陸靖華因她而死那又如何,她並不虧欠她,她也絕不會因為她而坐以待斃。謝云然拔下頭上的簪子——大概是受了三孃的影響,那之後她都習慣了戴這支簪子,即便是在這樣大喜的日子裡——惡狠狠紮下去。

又一聲慘叫。

車伕是早就被拽下去了,拉車的馬深陷於人群中四顧茫然,謝云然拔出簪子,對準馬就是一下——要有刀就好了,她不無遺憾的想。但是無論如何,馬還是狂奔起來,在人群裡踐踏出一條血道。

然而更多的人、更多更多的人湧了過來,他們像是不知道危險,不知道疼痛,捨生忘死地往這邊衝。

謝云然簡直抽不出空去想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誰指使的他們,他們想做什麼,他們的目標是誰,也沒有更多的餘力去尋找和探看昭熙的下落。要保住自己,首先她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盡她所能。

不斷有人被踹下去,一潑又一潑熱的血灑在車上、地上,有謝云然親自動手,也有四月、七月、九月、十二月四個婢子幫忙。

然而人還是越來越多了,越來越多,那簡直就像是陷進了泥淖裡,謝云然又狠狠紮了馬兩三次,但是馬的行動還是不可遏止地慢下去,它渾身是傷,連眼睛都流著血,不斷地哀鳴……直到終於轟然倒下。

馬倒下去的那個瞬間,謝云然心裡就是一涼,這是她們最後的倚仗——馬一倒下,車上僅剩五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娘子,面對洶湧而來的人潮,那後果、那後果……她不敢想,或者說,根本不必想。

有人一個箭步登上車來,謝云然幾乎是不假思索,本能地揚起簪子扎向來人的眼睛,那人慘叫一聲,捂住眼睛,卻不退反進,欺身過來。那車才多大,謝云然並無可退之地,當時一股汗臭直衝口鼻……

四月、七月的尖叫聲中,謝云然餘光掃處,車下那更是人頭洶湧,每張面孔都猙獰和扭曲。跳下去是個死,留在這裡也是個死,她固然不想死,但是這樣的屈辱,她也不想受。想不到最終是這樣……

想不到最終她的命運是這樣,在她以為一切都已經過去,一切都還來得及重來,那些所有她經歷的,可以在她年老的時候,在秋冬的陽光裡,慢慢說給孫女聽,你看,即便你曾失去所有,也還有無數可能。

然而並沒有……

有時候命運是這樣的,它給你全部的希望,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猝不及防,讓你失去它。

一瞬間轉過腦中,有母親說了無數次的那句「不必擔心」,也有那個迎著陽光走過來的少年郎君,那樣倉促的開始,這樣倉促的結束,你說遇見總算不是太遲,但是相處的時光還恨太短。

謝云然圓睜著眼睛看住來人,最後一刻,至少她能記住誰逼死了她!

她目色裡悲憤與怨恨太濃,竟逼得來人怔了片刻,方才又要上來,忽地眼前風聲大作,不知道哪裡飛來一鞭,剛剛還好端端站在面前的美嬌娘,忽然就不見了影子,一時茫然四顧——人呢?

謝云然也在茫然中,她覺得自己飛了起來,整個人都飛了起來,腳下是空的,人的頭顱都在她的腳底,唯有手裡的簪子,簪子刺進手心裡的痛是實實在在的——然後身子一重,她落在了哪裡?

方才要抬手,就聽得背後一個聲音道:「是我,雲娘。」興許是怕嚇到她,這四個字說得又緩又沉,沉甸甸墜在心頭,一塊石頭就落了地。

是昭熙。

她聽得出他的聲音,然而這逃出生天的錯覺,近在咫尺的惶恐,竟讓她不敢回頭,怕回頭,人就會碎掉,碎掉的也許是夢,也許是幻覺,她會回到之前,也許是遇見他之前,也許是更可怕的剛才。

剛才……她多想和他說,如果你來遲一步,再遲一點點,就再也見不到我了。這句話她不能對父親說,不忍對母親說,唯有這樣一個人,天上地下就只有這樣一個人,是任何話,她都可以說。

多可怕——如果她最後一眼看到的不是他。

風在耳邊響得厲害,像暮春的雨打在芭蕉上,是馬在疾奔,用盡了全部的力氣疾奔,奔得這樣急,急到心都堵到了喉嚨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跳出來。暮色溫柔地覆下來,覆在他與她背上,覆在風裡。

覆滿一路的猙獰與鮮血。

其實這樣就很好了……謝云然默默地想,這樣就很好了,哪怕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到盡頭,哪怕這一路的風不過是給他們送行,那也是好的。

所有那些,尖叫和哭喊,嘶鳴和呻吟,呼喝聲,怒罵聲,打鬥和追逐的聲音都被風裹著拋在身後,遠遠拋在身後,就像是剛剛過去的那個白天,遠得像隔了一生一世那麼久。當然經不起細想。

她不敢細想。

忽然背上一重,她被按得伏下身去。這一下來得太猛太急,頭磕在馬背上,火辣辣的疼,但是幾乎是立刻的,她聽到了箭的聲音,長箭擦著頭皮過去,也許還有幾縷髮絲——「昭熙!」她叫了出來。

背後沒有人應聲。

謝云然張了張嘴,這一回,她發現她出不了聲了,背上滾燙,粘稠的液體隔著衣裳浸溼了她的背心。

風還在響,馬還在奔,前路像是永遠都沒有盡頭,然而暮色變得沉重,重得像是整個的天空都壓在了她的肩頭,壓得她坐不起來,動不了,說不出話。

「什麼人?」忽地幾聲大喝,長槍橫出,「下來!」

謝云然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方才抬起頭來,巍峨的皇城就矗立在她的面前。

「……是我。」背後有人答,聲音雖然不大,卻是清楚的。

謝云然發現自己忽然又能動了,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