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除夕之夜

孫騰又打了個哈哈。

他這兄弟什麼都好,就是一說到成親,就變了個悶口的葫蘆。也不知道要哪家娘子才入得了他的眼。當然人家眼光高,想要挑一挑,也是說得過去的,畢竟,他這兄弟別的不說,這長相!

通懷朔鎮都找不到這麼俊的。

周樂要能聽到他的心聲,能羞得一頭撞死——好在他聽不到,只心不在焉地擦著刀,順口把話岔開:「咸陽王確實是……聽說是很得寵,不過女人的心吶,就和草原上的天差不多,誰知道什麼時候就陰了。」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孫騰嘿嘿笑著,「兄弟你再聰明,怕也猜不到。」

周樂挑眉,他還真猜不到。到他離開洛陽為止,咸陽王都是很得寵,連李家兄妹被伏擊,太后的板子都只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禁足幾個月了事,還有什麼事,能讓他被髮配到這苦寒之地來。

「我聽說,」孫騰壓低了聲音,「這小子給另外一個什麼王爺,戴了綠帽子!」這等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八卦,有著比一般訊息更頑強的生命力,竟乘著風,從洛陽一路吹到邊鎮上來了,「對了,就南邊來的那個小白臉!」

南邊來的,小白臉,王爺。周樂的臉古怪地扭曲了一下:賀蘭氏已經死了,那麼……是蘇氏?宋王還真是命苦,尋常人一個妻子,他兩個,卻一個都保不住,一個死了,一個讓他綠了。

他收起刀往門外走。

「喂、喂!你哪裡去?」

「我去巡營!」帳門一開,凜凜的風灌了進來,聲音立刻就被湮沒了。

孫騰愣了一下,不解地撓頭嘀咕道:「不對呀,婁娘子託我的事……我還沒說呢,這小子成精了!」

出了營帳,風凜凜。白天下了雪,這會兒倒是出了月亮,地上泛著銀白的光,這裡的月亮,也能照到洛陽吧。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就如他之前所料,柔然人來過幾次,都被打退了,然而每個人都知道,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頭,陽春三月,是草長鶯飛,也是青黃不接,那時候柔然人就不是人了,是狼,餓瘋了的狼。

想打仗的人並不多,像他這樣盼著打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聽說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大夥兒都盼著打仗,打了仗立了功,求個封妻廕子……那還是高祖年間的事了,這二十年,是一年不比一年。

打了仗,立了功,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賞賜,只是賞得有限,越往下越有限,到如今,能混到口糧都不容易了。平日裡不過守防,口糧少點,軍衣薄點,也就罷了,到打仗的時候……餓著肚子怎麼打仗。

更別提受傷,藥從來就沒有夠過。有斷了腿,嚎叫整晚最終死去的兄弟,有拉著他求個痛快的,也有低聲喃喃說不想死,最後死不瞑目的。能活下來是命,活不下來也是命,上頭指著什麼時候能回洛陽,換個富庶之地接著做官,下面只求一日溫飽。

這是同一個世界,從洛陽到朔州,這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世界,洛陽多少貴人,朔州只有數不盡的窮漢。

他有時候會覺得三娘子與他說過的未來,像是一個夢,他會有那一天嗎?環視四周,這些話,他從來沒有說給任何人聽,任何人!別說別人了,就是他自己,有時候也會覺得,是痴人囈語。

怎麼可能,他什麼身份,三娘什麼身份,別說是踮起腳,就是把整個世界都墊在腳下,他能夠得到她?

所以他不去想那麼多,想太多會讓自己恐懼,不如踏踏實實,擦亮他的刀,喂好他的馬,準備每一場,突如其來的仗。

一場大仗,大約能讓他撈到一點軍功……更大一點的軍功。

人生路上的意外,誰知道呢,就好比,明明已經塵埃落定的兩樁婚事,偏偏都飛了,如今宋王想必是在抓瞎,但願他不會再回頭肖想三娘。他當然知道宋王的威脅有多大,然而那也是他不能想的。

能想的,只有手中的刀,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

「撲通!」

幾聲輕響,周樂猛地醒過來,吹響胸前的呼哨:「敵襲、敵襲!」

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人影在月色裡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漸漸就小成了一個遙遠的黑點。

子時,又稱冬至,陰盡而陽生,過了這個點,就是明天了。

不是每個明天都是明年。

嘉語坐在妝臺前,散了髮髻,插戴一件一件摘下來,茯苓捧了收回妝盒裡,嘉語看著鏡中的人,有瞬間的恍惚,是這張臉,不是那張,那張冷漠的,疏離的,空茫的……臉。這張臉上還沒有那麼多痕跡。

明年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後,在家裡守歲的可能性會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難,大約普天下女子都這樣傷神過,除非矢志孤老,否則總有這樣一日。誰會想離開自己的家,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呢。

之後,你的榮辱生死,就全繫於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人……嘉語伸手,在臉上比劃了一下,刀痕,從額角直劃到下頜,她沒有看到父親的死,但是她記得哥哥是怎麼死的。她會一直記著,永遠都不讓它再發生。

鏡子里人影閃了一下,嘉語一怔:「半夏?」

「姑娘!」半夏走過來,只是不說話。

嘉語道:「連翹,你去外頭守著。」

連翹略略有些意外,多看了半夏一眼:這個不多話的小妮子,是幾時得了姑娘的歡心?想是在寶光寺?

連翹也退了出去,屋裡就只剩下嘉語和半夏,半夏低著頭,低聲道:「姑娘,小周……小周郎君叫我帶個口信給姑娘……」聲音越來越輕,如果不是嘉語豎起耳朵來聽,這麼近,都可能聽不清楚。

「奴婢……奴婢知道錯了……」半夏滿臉的糾結,私相授受這種罪名,她家姑娘可是真真擔不起。

就更別提她了。

「什麼時候的事?」嘉語卻問。

「還是中秋過後不久。」

想是她上山之後:「他說什麼了?」

半夏又猶豫。

嘉語也不催她,她要不想說,就不會到她跟前來。

果然,半夏糾結了半晌,終於說道:「他說,說事情他已經辦了,姑娘保重。」她有想過,姑娘託小周郎君辦的是什麼事,有什麼事,不能託世子,卻託給一個外人。她不敢細想。

中秋前後,嘉語一怔,那就是賀蘭袖的事了,他還記得回話給她,也許、也許——也許是題中應有之義,也許是——並沒有因此厭惡她?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意,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在意。

隔了太遠的人,這個距離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一萬里,也許是天與地,總之是,太遠了,遠到他夠不到她,遠到她看不到他。

「我知道了,」她說,「你下去吧。」

更聲響起,舊的一天過去,舊的一年過去,無論如何,明天是新的一年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