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海上奇方

嘉語回到疏影園,才下車,遠遠瞧見茯苓守在門口,忍不住扶額:又來了。

賞春宴之後,嘉言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沒事就來寶光寺。她來也就罷了,還非得帶上姚佳怡。活像她上次在陸家那一交摔得不夠狠似的。偏也不是不知道她和姚佳怡不對付,不明言來找她,只說禮佛。

既然是禮佛,嘉語也痛快,問住持要了幾卷經文,嘉言一來,就遣姜娘陪她們誦經,自己落得清淨。讓她意外的是,她那個妹子居然很有鍥而不捨的精神,就算是光聽經書,也照來不誤。

倒教她真有些佩服了。

其實嘉言帶姚佳怡來找她的原因,也不難猜。

無非是,姚佳怡沒有得到皇后的位置,她失去與蕭阮的婚約。雖然嘉言也沒搞明白為什麼她會拒絕蕭阮,但是那不妨礙她認定她們同病相憐——如果不是打算拿姚佳怡做反面教材防微杜漸,免得她和姚佳怡一般,在日後做出什麼不體面的事,就是打算著求她以自己為例,開導姚佳怡。

沒準前者的可能性還大一點,嘉語自嘲地想。只是嘉言一直不開口,她也樂得裝糊塗。

她不好為人師——又沒收束脩,誰耐煩傳道授業。姚佳怡也不是什麼有悟性的,既沒有像她那樣親歷生死,就是說給她聽,也是白費口舌。那些話,難道從前沒人說給她聽過麼?嘉語是不信的。

嘉語放輕了腳步,在廂房門口略站住一會兒,就聽得姚佳怡抱怨:「……哪裡沒有佛堂,偏要到這裡來吃掛落。」

看來姜娘不在。

嘉語心裡暗忖:誰給她吃掛落了。莫非是姜娘沒給她們好臉色看?不能啊,姜娘不是這樣的人,就衝著阿言的面子,也不會擺臉色。大約還是指她冷落了她們。在姚佳怡的人生經驗裡,這等冷落,已經可以算是吃掛落了。

嘉言道:「這裡有什麼不好?」

「這裡有什麼好!」

「這裡有我阿姐。」嘉言說。

「你阿姐你阿姐……」姚佳怡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瞧著你阿姐就是沒賀蘭氏貌美,知道搶不過,所以知難而退。」

嘉言不作聲,姚佳怡趕著火上澆油:「反正我是不信的,什麼海上方——」

海上方?嘉語心裡「哈」了一聲,嘉言怎麼想出來的!

「海上方是定然有的!」嘉言一口咬定,「從前我阿姐什麼樣兒你也不是沒見過,如今……那是宋王上趕著求我阿姐,我阿姐都不帶正眼瞧他。賀蘭氏算什麼,我阿姐要的東西,還能輪得到她!」

嘉語:……人蕭阮也不是東西吧……等等,還是不對。嘉言這話雖然極端了點,也不是沒有道理。她父兄在世的時候,她要的東西,她要的人,哪裡輪得到賀蘭——大約就是這些差異,讓賀蘭袖心生怨恨吧。

這回輪到姚佳怡沉默了。

她到底,是還惦念著皇后的尊榮呢,還是惦記和皇帝青梅竹馬的感情,嘉語也拿不準。姚佳怡是想徹底忘掉那些人那些事呢,還是希望有人能幫她,把失去的東西討回來。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失去了還能拿回來的,即便你付上十倍、百倍的代價,失去就是失去了,拿回來的,不是你曾經失去的。

良久,方才聽見姚佳怡略帶怯意地問:「你阿姐……當真這麼說過?」

「這還能有假!」嘉言言之鑿鑿,「你不也知道嗎,那次於賊抓走的不是賀蘭氏,是我阿姐,當時宋王也被抓走了,他們一路往南走,走了好些地方,什麼三苗國,厭火國,厭火國的人全身都披黑毛,一張嘴能吐出火來……」

嘉語覺得自己一張嘴,苦得能吐出黃連來——阿言最近是在研讀《山海經》麼,這樣胡編亂造真的好?

大約也就能忽悠忽悠姚佳怡這種不學無術的熊孩子了。

「那多好啊,」就聽得姚佳怡發出一陣十分羨慕的感嘆聲,「我要是想要烤羊腿,都無須帶上那麼多那麼多婢子,只需一個厭火國人,架上羊腿,刷好蜂蜜、鹽巴、胡椒,然後呼地一下——」

嘉語琢磨著,這熊孩子雖然口頭上對皇帝一往情深,但是這樣看來,對烤羊肉才是真愛吧,這麼快就把海上方丟爪哇國去了。大概也就這麼點傻氣,這點實誠,才讓阿言這麼賣力幫她。

如此一想,倒沒那麼討厭了——其實嘉語也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討厭姚佳怡,大約是初見不和,再見不對盤,之後就再沒有彼此看順眼過……沒準還能搶救一下——

嘉語猛地推門,嘉言和姚佳怡都嚇了一大跳,姚佳怡差點從坐具上掉下去。趕緊誦經道:「……佛應地藏菩薩問,為說如來由本願力成就十種佛輪……」一面念,一面拿餘光去瞟來人。

到看清楚來人,緊張的就換成了嘉言。

嘉言也不知道方才的話她阿姐聽去多少。她這樣杜撰她,她會不會發飆……雖然她阿姐已經很久沒有發過飆,但是她可是捱過耳光的。

「行了別裝模作樣了!」嘉語喝了一聲。

誦經聲戛然而止。

嘉語在正襟危坐的兩人面前踱了個來回,眼珠子從嘉言臉上到姚佳怡臉上,又從姚佳怡臉上回到嘉言臉上。嘉言一直在裝鵪鶉,終究姚佳怡比較不心虛,膽氣一壯,竟不怕死地問:「三娘當真得了海上方?」

嘉語哼了一聲:「原來是為這個,我說嘛……」

嘉言在心裡求爺爺告奶奶,指著嘉語莫要拆穿她,她可好不容易才穩住姚家表姐,阿姐這廂要來句「胡說八道」、「沒這回事」,她這月餘功夫可就白費了。功夫白費倒是小事,要表姐再闖到陸家去——

她這裡懸心,嘉語的目光又轉了過來,把她從頭打量到腳:「阿言你做的好事!」

嘉言心裡一涼:「阿姐——」目中已經有了乞求之色。

嘉語只管視而不見,厲聲呵斥道:「阿爺的話你都不聽了!敢情你阿姐被人擄走,是值得到處宣揚的大好事嗎!」

這峰迴路轉,嘉言喜出望外,卻還須得裝作委屈,同嘉語唧唧歪歪:「……表姐又不是外人。」

「就算我是外人,」姚佳怡插嘴道,「難不成我就不知道是三娘在宮裡失蹤嗎?三娘何必掩耳盜鈴!」那倒是真的,以姚家與太后、始平王妃的關係,姚佳怡要知道這件事,只是遲早。

嘉語:……

到這份上,還護著嘉言。現在是她有求於她好不好,嘉語快被這個弄不清狀況的姚佳怡氣樂了。

一時惡向膽邊生,應道:「好好好,她不是外人,我是外人總成了吧!」

嘉言一看要壞事,趕緊打圓場道:「阿姐怎麼能和我見外呢。」一句話,把責任又攬了回去。姚佳怡還要開口,被嘉言瞪了一眼,「阿姐還是和我說說絕情國吧。」

絕情國……光名字就聽得嘉語一陣肉緊。阿言最近看的東西有問題,絕對有問題!得叫哥哥回去好好檢查了才行。心裡這樣想,嘴上只斥道:「那有什麼好說的!」

嘉言給姚佳怡使了個「看吧我沒騙你吧」的眼神,繪聲繪色說道:「阿姐不說,我說!當時阿姐和宋王被劫持出宮,一路往南走,表姐你是不知道,當時於家那賊子,問姨母要了多少好東西……」

嘉語沉著臉,聽嘉言胡說八道,幾乎用了全部的力氣,才忍住沒狂笑出聲。

嘉言一會兒說她和蕭阮差點被朝廷追兵追上,幾度遇險;一會兒又說於瓔雪被迫棄車就船,逼蕭阮操楫,揚帆出海,到了那個什麼奇奇怪怪的絕情國。據說絕情國原本叫多情國,國中男男女女都長得俊美異常。

「……人長得美,就難免恃美行兇,可是人又都是喜新厭舊,沒準我今兒還喜歡西子,到了明兒,就看上王嬙了,這哪裡能說得準呢……」嘖嘖,不容易,前兒還問漢武帝是個什麼帝,這會兒連西子王嬙都如數家珍了。

嘉言這說的有鼻子有眼,仿若親見,嘉語也聽得津津有味,冷不丁嘉言問:「阿姐,我說得都對吧?」

嘉語這時候已經漸漸捋清楚嘉言的思路,但是姚佳怡在前,就只冷冷淡淡道:「也沒多好看。」

嘉言拍手道:「瞧,我阿姐都說好看了!」

姚佳怡心道你阿姐也沒好看到哪裡去,還有臉說人家沒多好看,想必都是大美人,讓她心生嫉妒了。

「這見異思遷,也是人之常情,壞就壞在這多情國里美人多了些,見異思遷也比別處多上幾成。這人和人吧,好的時候固然好,到要一拍兩散了,這從前恩情,有人捨得下,有人舍不下,捨得下的還好,舍不下的可就傷心了。表姐你是不知道,這美人兒傷心啊,天都為之落淚……」

阿言這是去過宜陽王叔的產業麼,嘉語暗暗想,這一大篇話,不是秦樓楚館中人,哪裡編得出來!

都怪周樂那個混賬多嘴!

嘉言自然不知道她阿姐已經打算好了要關她禁閉,尤在繪聲繪色說道:「那多情國裡,每時每刻都有無數的美人為情傷懷,整日里哭哭啼啼,那多情國的天氣,也就一直都好不了,時不時發上一場大水。也是他們運氣,三年前,大水自海外衝過來一個僧人,那僧人本著慈悲為懷,寫了張方子給他們,說是吃了之後,從前再如何恩愛情深的兩個人,之後都如陌路;從前再如何恨不能生吞活剝的兩個人,之後,也只如陌路。」

原來姚佳怡要的是這個……嘉語心裡也鬆了口氣,要是萬一姚佳怡要的海上方,是求皇帝回心轉意的,可叫她哪裡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