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圖窮匕見

嘉語說:「連翹你也下去,和南燭一輛車。」

「姑娘……」連翹猶豫了一下。

她不清楚德陽殿裡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嘉語出來之後,臉色一直很奇怪。她擅長察言觀色,自然知道那不是歡愉。

「下去!」嘉語再說了一次,連翹便不爭辯,行禮下車去了。馬車出了宮門。車輪子轆轆地響,點綴著車廂裡的沉默。冬日下午的陽光軟軟照在車簾子上,沒有透進來。車廂裡光色昏暗,賀蘭袖看不清楚嘉語的表情。

她想做什麼,賀蘭袖也摸不透。她是知道她死過一次,知道她和蕭阮的結局。但是她不能夠確定,如今她對蕭阮抱著怎樣一個心態。她口口聲聲說的不願嫁,到底是真是假。

冷不丁就聽嘉語問:「後來……你做了皇后?」

猝不及防,賀蘭袖幾乎是狼狽地脫口道:「……什麼?」

「蘇娘子不是你的對手。」嘉語不緊不慢地說,聲音裡流動一種殘酷的韻律,那就好畫素手持刀,剖開血肉之軀,雪亮的刀尖上綻放一朵一朵鮮紅,淋漓,「宋王是個念舊的人,不會再有人越過你的名分。」

「你在說什麼,三娘你……你在說什麼?你、你魔怔了?」雖然知道遲早會被察覺,但是臨到眼前,還是忍不住心裡驚濤駭浪,只撐出個焦急的表情,作勢道,「我去喊姨父和表哥!」

「你去啊,」嘉語突兀地笑了一聲,「你去啊!我等著。」

賀蘭袖的身形僵住,幽暗裡的對峙,有無數塵埃在她與她之間飛舞。每一顆,都承載有無數的記憶與時光。她想過如果重生的只有她一個。大概嘉語也想過,以為這世上只有她得天獨厚。

洞悉先機,然而世界已經面目全非。

她們面對的是同一個,一知半解的未來。賀蘭袖並不十分擔心——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應該擔心的都是她元嘉語才對。

她於是笑了:「是,蘇卿染死了,我做了蕭郎的皇后,北上滅了燕國。」

一句話,嘉語眼前恍惚轉過萬里江山,無數人的命運。

那是她生前所沒能看到的。燕朝的覆滅,分裂了近四百年的江山重新一統。那背後,她牽掛過的人……蘇卿染定然是死了,嘉言呢,嘉言會怎樣?周樂又豈肯甘為人下?或者那時候,他也已經死了。

每個人的最終結局,每個人都要面對的死亡,如果賀蘭袖活得夠久。

但是賀蘭袖說的話,不一定就真,她想知道的訊息,她不會告訴她——除非是壞訊息。

「你死之後,元禕修西奔長安,投靠宇文泰,宇文泰毒殺了他,另立新皇。當然了,你那個駢頭也立了一個。雙方都自詡為皇朝正統,互相攻訐,往來征伐,有數十年,生民疲敝,百業凋零,將士厭戰……」賀蘭袖笑了一笑。她知道她不信,至少不會全信,所以肆無忌憚。

其實這個結局於她,也未必就好。

她終究是個北人,只是天下興亡,又哪裡由得了一個女人。她沒有孩子。這對皇后原本是絕大的劣勢,卻是她的優勢,讓蕭阮能夠放心立她。如果她有孩子,興許蕭阮也念不了她與他之間的那點舊情。

這些,元嘉語是不會懂的。她天生就在更得天獨厚的位置上,不必像她,苦心籌謀。

她說一句,嘉語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沒什麼悲天憫人的心,她只是不敢去問,大約也不敢細想,她惦記的那些人的結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好在如今也不必再問,因為那不會再出現了。

「那麼,」嘉語心平氣和地問,「那麼,你還要什麼呢?」

賀蘭袖微微愕然:「我……我要什麼?」

「我想,即便上天慷慨,也不會給每個人以重來的機會。表姐想必是和我一樣,心有不甘,死有遺恨,才有這一世重新來過。從前表姐鳳袍加身,母儀天下,已經是榮耀已極,能有什麼心願未了?我猜,那也許是,無論表姐日後如何風光,卻都不得不面對,在你之前,還有我這個原配發妻。」

「怎麼,三娘以為,」賀蘭袖冷笑,「一個被如意郎君親手絞殺的原配發妻,也值得我在意?」

「不過一個空頭名分,換別人應該不在意,但是袖表姐你,是一定會在意的。」嘉語冷冷地說,「以宋王為人,我死之後,他不會刻意抹去我,所以名分上,表姐你永遠在我之下。這就是為什麼這一世,表姐明知道我如今死了,對錶姐毫無好處,卻仍然千方百計置我於死地的原因。」

「如果你沒有死過,我自然不會置你於死地。仍與從前一般,親親熱熱做姐妹,有什麼不好。」賀蘭袖漫不經心地說,「當然了,三娘想把自己想得重要一些,無妨,好歹你我姐妹一場,這點心願,表姐我還是願意成全你。」

「但是我死了,誰來給表姐墊腳,沒有我這塊墊腳石,表姐如何夠得到宋王?」嘉語笑了起來,「表姐的局做得這麼糙,就不怕被阿言覺察?」

「六娘子?」賀蘭袖也笑,笑著搖頭,搖頭道,「已經死過一次了,三娘,你怎麼還這樣天真啊。你知道從前嘉言是怎麼死的嗎?你想不到的,你決然想不到,也不敢想,她是被——」

「無論她從前怎麼死的,」嘉語森然打斷她,「這一世,我的妹妹,定然能夫妻和睦,兒女承歡,子孫繞膝,到壽終正寢。」

「是嗎?」

「所以,除了宋王妃的位置三娘拱手相讓之外,無論表姐還要什麼,怕是三娘,都不能再讓表姐如願了!」

「是嗎?」賀蘭袖微微垂下眼簾,忽地揚起手,讓嘉語看清楚,她手心所持,是支李花扁銅簪,與嘉語常用的那支一模一樣。她唇邊噙笑,將簪尖一寸一寸壓進肌膚裡,鮮紅的血就沿著皓白的手腕流進翠袖之中,浸染出驚心動魄的豔色,伴隨著賀蘭袖的尖叫:「姨父、姨父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