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樂又道:「寶光寺事關六娘子安危,三娘子肯挺身而出不奇怪,但是這次……我就奇怪,三娘子年歲尚小,就算始平王府有事,自有王爺王妃,到底為著什麼緣故,三娘子要事事插手?」
嘉語沉默片刻,只說了八個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她不過是被連累的那一個,她不過是極力想要掙脫的那一個。
「那王妃呢?」
「什麼?」
「如果說始平王出征在外,無法擔當,那王妃呢?」周樂覺得自己幾乎是在咆哮,或者質問,然而他並不清楚自己質問的是誰,又以什麼身份來質問。
夜那麼靜,靜得人心恍惚。嘉語知道不是每個問題都必須回答,就好像在於烈的營帳裡,其實他不是必須救她——她當時並沒有細想過,但是事情就如她所想,如她所願。
「母親有孕在身。」她說。
就算王妃沒有孕,也未必會伸手管太多的閒事:她沒有死過,她不知道那種痛。
聽到這個答案,周樂微微一怔:「但是她對你……並不好。」
「也沒有特別不好。」嘉語誠實地回答。
她和她有什麼關係呢,她是她父親的妻子,不是她的母親,她身上沒有流她的血,她也沒有愛護她的義務。是,他們是一家人,但是暗地裡,嘉語想,王妃也許遺憾過,沒有早一步遇見她的父親。
——人性是這樣的。當然有人指望嬌妻美妾和睦共處,但是人性是這樣的。
她這樣坦然,而毫無怨恨,周樂忍不住想,她怎麼可以這樣坦然,而毫無怨恨?難道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有母親的愛護麼?難道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個人可以依靠,可以依賴,可以毫不設防?這樣想的時候,心裡竟然微微地疼了起來,他眨了一下眼睛:「……那麼,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嘉語笑得異常輕鬆,「先等等看。」
「等什麼?」
「雖然於氏父子不明白那幾十輛宮車到底怎麼回事,也不清楚我和阿言當時在不在車裡,如今在不在府裡,但是彭城姑姑沒能見到太后他們是知道的。如今全城都以為我和阿言得了厚賞歸家,於氏父子堵不住洛陽城裡的嘴,但就是拼了命,也要在皇帝面前瞞住這個訊息的。只是他們控制宮城時日尚短,能拿下太后的人不出差錯已經不容易,要同時防備住諸多高門,那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世上最不願意嘉語出宮的人,皇帝算一個:她出宮,那意味著那晚驅逐一眾貴女的陰謀洩露。所以得到這個訊息,皇帝的第一個念頭該是堵住她的嘴,然後才是設法應付一眾高門:謝、李、鄭、陸幾家,可都有女兒押在宮裡呢,就算有女兒不重要的,家族名聲難道也不要了?
光這兩個麻煩,就足以讓皇帝對於氏父子不滿。
更何況追索下去,會發現太后「黃泉見母」的乞求,發現於氏父子除了把太后關在永巷門之外,也把他關在了式乾殿……
「所以,訊息是一定會傳到皇帝耳朵裡去的?」周樂大致明白了。
「不錯,陛下不會甘心做一個聾子和瞎子。」連親生母親都會反抗的人,怎麼會屈從於區區一個羽林衛統領。六年後手握重兵,威加海內的始平王父子尚且不免一死,何況連洛陽城都控制不住的於氏父子。
嘉語長長吐出一口氣:「問完了?」
周樂張口要說「沒有」,餘光到處,看見燈影裡少女素白的面容,雙眸深沉,就彷彿兩汪湖水,微光的影子,晃晃蕩蕩,晃晃蕩蕩,欲墜不墜的風情。鬼使神差就想起來日方長。兩個字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來日方長。
「你問完了,就該我問了,」嘉語說,「宋王和你說了什麼?」
「宋王……」周樂瞟了她一眼,故意的吞吞吐吐,「宋王問我,願不願意留在他府中。」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他這樣的人才,無論哪方勢力,都會樂於招納,嘉語問:「那你如今……是來向我辭行?」
周樂但問:「三娘子要留我嗎?」
「什麼?」
「如果三娘子留我,我就不走。」不知道為什麼,說這句話的時候,周樂恨不得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全世界都聽不分明,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清楚楚。
「公主要留我嗎?」
「如果公主留我,我就不走。」
當初他是這麼說的。即便是嘉語,也萬萬沒有想到,重來一回,會聽到同樣的話。那就彷彿雷聲隆隆,從九天之上劈下來,碾壓過歲月的塵埃。翻起記憶的碎片,其實並沒有過去太久,至少沒有她以為的那麼久,沒有她離開得那麼久,沒有……她忘記的那麼久。
那是他們最後的見面,從此別後,江山萬里,後會再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