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青夏挑釁的看了他一眼,示威一樣的拍了拍手,眼睛裡滿是找茬的神色,嘴角卻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好在衣服是黑色的,除了有些皺,也看不出什麼來,楚離鬱悶的瞪了她一眼,嘟囔道:「算我倒霉。」

大漠的夜裡總是很美的,月亮彷彿就掛在伸手就可觸及的地方,又大又圓,黃燦燦的一輪,天上有微薄的雲彩,來回的搖曳飄蕩著,沙漠皚皚,在月光下彷彿是北地的雪原。青夏抱著膝,紅紅的火光照在她的臉上,有一種難言的美,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怎樣的足跡,多少年了,那雙眼睛仍舊是那樣的清澈,閃動著智慧的光芒和銳利的華彩。

楚離側著頭看著她,突然問道:「青夏,你會厭惡我嗎?」

青夏一愣,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起這些,皺眉說道:「你說什麼?」

「晚上往回走的時候,我的人馬遇見了一隊遷移的匈奴百姓,大約有二百多人吧,我們還沒有動兵器,那隊伍裡的男人就揮著刀衝了上來,一個男人一邊跑還一邊大喊,說吃人的魔鬼來了,讓他的妻兒快跑。南楚的黑龍旗現在就如同死靈的骷髏旗一樣,人見人怕,如避蛇蠍。」

青夏轉過頭去,看著男子的眼睛,淡淡的說道:「你在乎這些嗎?」

「應該是在乎的吧,」男子雙眼望著前方,深深的呼了口氣,說道:「就算以前不在乎,現在也在乎了,其實這個世上,沒有人願意生來就被人厭惡的,只是很多時候,我身不由己。」

青夏低下頭,緩緩說道:「我知道,你這一次為了救我,殺了很多人。」

「我別無選擇,」楚離沉聲說道:「我已經儘量隱蔽行蹤,甚至為了減少傷亡而晝伏夜行,可是匈奴人人皆兵,就算是老弱婦孺也不肯低頭,他們都是骨力阿術和燕回的探子,四處探查我的下落行蹤,就算我有意避開他們,他們也要找上門來,一旦大軍靠近,就丟掉狼刀拿起鋤頭鞭子,做出一副老實巴交的平民的樣子,我們轉身離去,就會有斥候和探馬大規模的跟蹤。若是讓骨力阿術燕回等人察覺我帶大軍進入大漠,不但你我要命喪西北,他們更會趁機去攻打南楚,到時候,我大楚的子民,也許就要面對同樣的下場了。」

青夏輕輕的咬住下唇,空曠的大漠上突然飛過一隻寒鴉,聲音沙啞的,帶著破碎的痕跡。

「戰爭就是這樣,最先被戰火波及的永遠都是無辜的百姓,我們各自有各自的立場,各自有各自要去保護的人,你無需太掛懷,亂世人命不值錢,這就是命。」

楚離輕輕一笑,聲音低沉,好似初春的堅冰沉入水底,漸漸冰冷的融化一般:「是啊,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

「楚離?」青夏眉頭一皺,神色凝重的望著他,疑惑的說道:「你怎麼了?這不像是你該說的話。」

楚離深深的呼吸,然後沉重的吐氣、嘆息,聲音微微帶著一絲苦澀,緩緩的說道:「小的時候,我怨恨母后,怨恨父皇,恨他們為何那樣寵愛二弟卻輕賤我?那種恨意隨著我的長大,漸漸融入我的骨血之中,在東齊的那十年裡,我無日無夜不再暗暗發誓,發誓總有一天要將所有欺辱我的人都踩在腳下,用更加狠毒一千倍一萬倍的方式去侮辱他們。後來,我終於做到了,雖然失去了很多,但是我還是做到了,從此以後,再也沒人可以欺負我,可以瞧不起我。但是還沒來的及開心,就讓我發現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局,我曾經最最嫉妒的二弟大罵著說他是怎樣的嫉妒我,他恨母親不公平,把所有的機會都留給我。我曾經所有的恨,突然就變得那樣的可笑和滑稽,被我深深痛恨著的人,原來就是一步一步引我走上這個王位的人。」

楚離解下腰間的酒囊,拔出塞子,仰頭喝了一口,繼續說道:「我安慰自己說,或許,母親是愛我的吧,不然怎會用生命做代價來讓我登上王位都不肯吐露真言?可是,這樣的愛太沉重,也太血腥了,人生中多少次,我都險些死在這樣的愛裡面。當初在齊皇宮,不止是齊安,我登上太子之位之後,來自南楚我那幾個兄弟的暗殺數不勝數,若不是我在一群男寵之中獨獲蕭太后的青睞,我可能早就死在東齊了。那個時侯,我才不過十六歲,而蕭太后已經年過半百了,直到現在,每次想起她那身臃腫肥胖的贅肉,我還是忍不住想要一口吐出來。」

楚離的目光突然變得陰狠,他手指泛白,狠狠的抓緊那隻酒囊,面色鐵青,雙眼之中,彷彿燃燒著一團團火焰。

「我總想將當初的那些事忘了,只要有人提及被我知道,也定會毫不容情的將他斬了,可是漸漸的,我才知道,真正記著的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我恨當時那個懦弱無能自己,恨那些恥辱下賤的日子,可是我別無他法,四面都是懸崖和冷箭暗算,我孤身一人,毫無外力相助,既無根基,又無背景,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外人說我性格喜怒無常,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失敗,害怕一無所有再去過曾經那樣的日子,沒有經歷過的人也許永遠都不明白,真正的卑賤不是貧窮不是低下,而是沒有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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