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兩個人似乎從來沒有這般安靜的坐在一起,似乎這一次見面,他們之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不再如曾經那般的針鋒相對,更不再如往昔那般相對忿怨,可是這份平靜之下掩蓋的,卻是那般深那般深的,讓兩人都不敢去觸碰的濃濃的無力。
「東南行省這裡看似平靜,實際上卻是風高浪急,我走之後,你自己要小心謹慎,一切先以自身的安全為重。海市兵部的主事盧忠勇,是我麾下的將領,十分忠心,我已經吩咐了下去,你若有事,大可直接找他。另外,我還留下一組密營的探子給你,即可保護你的安全,又可為你收集情報,你切不可如以前般事事身先士卒,若是事情有變,知道事不可為,就來南楚找我,我自有計較。」
楚離聲音低沉,娓娓道來,再也沒有以往的跋扈偏執和冷冽霸道。青夏點了點頭,嘴角牽起,微微一笑,輕聲說道:「你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為你辦成這件事。」
楚離低低一嘆,沉吟半晌,方才沉聲說道:「成事與否倒在其次,我只希望你能安然無恙。」
鼻子頓時一酸,一股暖意襲上心頭,青夏抬眼看著楚離沉靜的面容,昔日凌厲孤傲的王者終於漸漸遠去,變成了今日這個沉著冷靜、一步百計、充滿智慧的穩健帝王,她的心一寸一寸的軟下去,不由得微微動容,一字一頓,彷彿是保證一般的說道:「我一定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大不了辦砸了差事回去找你善後就好,不會胡來的。」
楚離燦然一笑,說道:「你能這樣想,就是最好。」
青夏一笑,抽回了手,那藥膏果然神奇,只是這麼一會,竟然就消了腫,只是還稍微有些紅。兩人再一次陷入沉默,不知該找些什麼話說,楚離眼神突然瞥見那隻青夏編織的紅色繩結,撿起來把玩道:「這是什麼結子?怎麼我以前從未見過?」
青夏隨口答道:「這是同心結,是我家鄉的手藝。」
「同心結?」楚離眼眸一亮,暗暗咀嚼著這三個字,緩緩說道:「果真是個好名字,也很精緻,不如就送給我吧,可好?」
青夏一愣,一把奪了過來,神情頗有些驚慌。
楚離面色一白,頓覺失言,苦笑說道:「是我妄想了,天色已晚,我先走了,明日還有田獵較兵,你好好休息。」
說罷站起身來,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門外隱隱的傳來瑾瑜等人下跪恭送的聲音,青夏坐在暖榻上,神情忡愣,只聽外面內侍高呼御駕回宮的聲音漸漸走遠,雙目蘊含無盡翻湧的愁思。
八年來的點點滴滴不斷的迴盪在她的眼前,轉瞬之間,就將兩人多年的糾纏牽絆一一過目。瑾瑜走進來,剛要叫人,忽見那名月白色儒衫的大人突然站起身來,一把拽起大皇落下的披風,就旋風般的衝了出去。
雖然已是將近五月,東南氣候溫暖,可是近日東面連颳了幾場颱風,有大面積的降水,海市也受了波及,夜裡陰冷潮溼,青夏穿著內室的錦緞布鞋,一路奔跑,裙襬鞋底都被露水沾溼,冰涼的風吹起她的髮梢,紛紛揚揚的,像是蹁躚的蝶翼。前方突然有士兵厲聲叫道:「什麼人?站住!啊,是夏大人!」
人群自動讓開,青夏一路疾奔進去,臨到御駕旁,只見楚離撩開馬車的簾子,探出半個身子來,有些驚異的望著青夏飛奔而來,竟是有些不敢相信。
青夏想也沒想,就這樣狂奔追趕,等見到他的時候,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支吾了兩聲,舉起手上的披風,說道:「夜裡風冷,你,皇上彆著涼了。」
楚離的眼神漸漸緩和了下來,之前的驚異,也漸漸化作了眉梢眼角的一抹笑意,他緩緩的走下御駕,接過青夏手中的披風。猿臂一伸,就將披風披在了她的背上,皺眉說道:「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就這樣莽撞的跑出來,多大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
周圍的侍衛們全都大眼瞪小眼的望著兩人,除了少數幾個黑衣衛的核心,其他的全都是一頭霧水,心底暗暗驚奇。
楚離眼神向下一瞟,見她的衣袍下襬和鞋襪都已經溼了,就拉著她的手,要把她往御駕上領。青夏見了連忙推辭說道:「很晚了,皇上還是先回去吧,不必送我。」
「沒關係,」楚離搖頭說道:「朕可以騎馬回去,看你這樣回去,才能安心。」
說罷,不由分說的就將她拉上御駕,侍衛登時分出一半來,護送青夏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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