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獻俘

獻俘之禮便在朱雀門內的獻殿舉行。

君臣抵達皇陵獻殿時,吉時還未到。

群臣按班列在庭中站好,皇帝與太子則在殿中稍事休整。

皇陵獻俘是可以載入史冊的光耀之事,且這回燕軍幾乎將阿史那彌真的十萬大軍盡數殲滅,突騎施元氣大傷,恐怕一二十年難以恢復,解決了西北邊疆一大隱患。皇帝意氣風發,整個人似乎年輕了好幾歲,竟有些盛年時的風采。

其實真要論起來,皇帝年紀也不大,只是因為長年累月耽於聲色,臉色才有些枯槁,如今滿面紅光、精神煥發,便如當年一般儀表堂堂。

皇帝新得了摯愛,朝中又太平,心中暢快,看這兒子也順眼了幾分——雖說幾次三番忤逆於他,到底還是替他掙臉的。

思及此,皇帝便道:「三郎,看你臉色不好,似是氣血不足,回頭朕遣人送幾枚紫金丹給你。」

頓了頓道:「這紫金丹乃是玉華真人以百餘種仙藥煉製而成,朕服食數日,便覺身輕體健,精力充沛,你看朕的面色,是否有回春之兆?」

尉遲越道:「阿耶春秋鼎盛,何來回春之說?」

太子為人板正,難得說奉承話,皇帝頓時龍顏大悅,大笑著拍拍兒子肩頭:「老啦,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龍精虎猛。」

尉遲越不動聲色道:「阿耶過獎。不過仙丹難得,不敢請聖人割愛。」

皇帝這些年求仙問道荒怠政務,尉遲越因為父親的緣故,對丹藥深惡痛絕,哪裡肯服食?

皇帝又客套了幾句,太子不願受,他便作罷了。

這紫金丹的確十分難得,勉強夠他和何昭媛一同服食,若是勻幾粒給太子,勢必要從寵妾那裡剋扣,他也有些捨不得。

父子倆聊了幾句,皇帝張口煉丹,閉口音律,太子於此二道都沒什麼研究,皇帝片刻便覺索然無味,倒不如在華清宮,可與玉華真人談玄論道,又可與何昭媛調絃弄管,琴瑟相和,那是何等自在。

想起何昭媛,他便有些坐不住,這小娘子簡直像是為他定做的一般,無論樣貌才情還是脾性都那麼合襯,只恨她晚生了二十年,若是年輕時遇到她,還有張氏和郭氏什麼事!

尉遲越與這滿腦子平地飛昇與風花雪月的阿耶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聊著,心裡卻在盤算著薛鶴年的事。

兩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很快便有黃門入內通稟,道吉時快到了,請聖人與太子移駕。

父子倆都暗暗鬆了一口氣,一前一後步出殿外,來到殿庭中。

皇帝升上御座,尉遲越在他身邊坐定。

獻俘是大禮,先要祭告天地與列祖列宗,一套繁文縟節完畢,禮官宣佈將阿史那彌真等一干要俘押上前來。

除了敵軍主將阿史那彌真之外,其餘十數名俘虜也都是敵軍中的重要將領,今日的獻俘之禮,便要將他們就地處斬,告祭祖宗,以彰天威。

阿史那彌真被押解上前,他身著突騎施葉護官服,戴著枷鎖,蓬著一頭亂髮,渾身上下血跡斑斑。

他被侍衛押著走到皇帝和太子跟前,卻不願下跪,侍衛在他膝窩裡踹了一腳,又強壓他肩頭,他這才被迫跪倒在地,可頭顱仍舊高高仰起,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高高在上的大燕天子。

阿史那彌真初到長安時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皇帝愛他相貌姣好,態度恭順,待他算得寵幸,金銀財帛良馬宅邸僮僕賜了他不少,他至今不明白他為何對自己有那麼深的恨意,以至於要興兵犯邊。

只能說這些突厥人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打一開始便包藏禍心。

皇帝明明不覺自己理虧,可不知為何,對上這雙赤紅的眼睛,他背上還是直冒虛汗。

他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俘虜。他原本對這獻俘儀式很是期待,如今只盼著早些成禮,他好回驪山,投入溫柔鄉,將這些不快統統忘卻。

禮官已將一篇古奧的祭文讀完,劊子手扛著刀上前,鋥亮的刀刃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劊子手將刀高高舉起。

就在這時,阿史那彌真忽然大喊:「等等!」

那劊子手身形一頓,刀懸在半空中。

阿史那彌真努力轉過頭,朝著一個穿紫色官袍的人喊道:「薛公救我!」

薛鶴年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愣怔片刻,立即回過神來:「兀那賊子!休得胡亂攀扯!」

阿史那彌真冷笑道:「是薛公要我幫你除掉太子,如今想置身事外?也得問問我!」

薛鶴年渾身顫慄,目眥欲裂:「死到臨頭離間我大燕君臣!其心可誅!」

指那劊子手:「你還在等什麼?快行刑!」

好好的獻俘之禮陡然生變,且事涉裡通外敵、謀害儲君,群臣噤若寒蟬。

皇帝臉上的紅光消失不見,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努力轉動僵直的脖頸,看了一眼兒子,只見太子氣定神閒,事不關己地看著庭中發生的一切——他早已知道了,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皇帝只覺有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剎那間冷徹心扉。

薛鶴年跪倒在地,匍匐在地上,不住地叩首:「那賊人含血噴人,請聖人明鑑!」

皇帝想說話,但喉嚨像是上了鎖一般,不等他開口,尉遲越向皇帝行了個禮,悠悠道:「阿史那彌真此言甚是荒謬,兒臣懇請聖人著刑部、大理寺調查清楚,務必還薛中書一個清白。」

他頓了頓道:「至於阿史那彌真,他是重要人證,兒臣懇請聖人寬限數日,待查明真相後再梟首示眾。」

皇帝看了一眼那久久砍不下來的刀,刀鋒映出烈日,令他眼前斑駁一片。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到自己老了。

他掃了眼群臣,艱難地點了一下頭:「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