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胡僧替人診治,一向是先診視,看能不能治,若是不能治便作罷,若是能治再談代價,算得童叟無欺。
尉遲越一早便與他說定,若是能治,這代價便由他來償付。
一國太子躬身行禮,那胡僧卻連眉頭都未動一下,沒有半分誠惶誠恐或是受寵若驚,心安理得地受了,然後擺擺手:「感激就不必了,若是檀越要治,便來談價吧。」
尉遲越道:「阿師儘管說。」
那胡僧將手伸進衣襟裡,捫了只蝨子,又往禿腦門上抓撓了兩把:「只能延數年壽命,這要價倒也不能太高……貧僧最近合一劑藥,缺了一碗孝子血,不知檀越舍不捨得。」
尉遲越還未作答,張皇后「騰」地站起身:「將這胡言亂語的妖僧趕出去!」
又對兒子道:「三郎,你怎麼也叫這些神神叨叨的人矇騙了?」
尉遲越忙請罪:「母后息怒。」
張皇后道:「你貴為儲君,當為社稷保重身體,不可聽信妖言,傷及自身。且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雖未生你,卻承你喚一聲‘母后’,你若自傷,便是不孝。」
尉遲越恭順道:「兒子一時失察,謹遵母后教誨。」
那胡僧饒有興味地看著,一點也不心急,時不時捫只蝨子玩,發出「吧嗒」一聲輕響。
張皇后仍舊未消氣,尉遲越忙命黃門將那胡僧帶下去。
他受嫡母教養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她發這麼大的火。
他與沈宜秋兩人好言安撫了半日,反覆保證不會聽信這妖僧的妖言,張皇后方才慢慢平靜下來。
張皇后身子本來就虛弱,發了一通火,便覺疲累不堪,叫宮人扶她躺下。
尉遲越和沈宜秋侍奉她喝了湯藥,又在床邊陪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告退。
回到東宮,尉遲越方才叫人將那胡僧帶到跟前,對他道:「阿師別見怪,不知母后的病如何治?是服藥還是行針?」
胡僧以為方才太子一番做作,不過是在嫡母跟前裝個樣子,博個「孝子」的賢名,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不想太子又召他來問話,倒是始料未及。
他想了想答道:「服藥即可,貧僧寫個藥方與你,都是尋常藥物,並不難得。」
尉遲越當即頷首:「好,阿師何時取血?」
胡僧道:「隨檀越之便,收了診金,貧僧便寫方子。」
尉遲越便即命黃門去請醫官,準備傷藥、紗布和潔淨的匕首。
一切準備停當,那胡僧從背囊中掏出個化緣用的小陶缽。
沈宜秋本來還想在碗上做做文章,一見胡僧手裡的陶缽,臉便是一白,便即阻止道:「殿下不久前還受了傷失了不少血,還未將養好……」
尉遲越一笑:「早知有用,當日就該拿個碗接著。」邊說邊從托盤上取了在火上燒過的匕首。
沈宜秋聽他還有閒心說笑,氣得瞪了他一眼。
尉遲越知道她這是心疼自己,心頭一暖,柔聲道:「別擔心,你轉過頭去別看。」
沈宜秋壓根不肯理睬他,對那胡僧道:「皇后娘娘亦是我母后……」
尉遲越一橫眉,冷聲道:「休要胡言!」
胡僧哈哈大笑,來回打量兩人:「有趣,有趣。」
半晌方才道:「你和他有你和他的因果,此事卻不是你們之間的事,不是旁人能替的。」
沈宜秋還想說什麼,尉遲越輕斥了一聲「胡鬧」,便毫不猶豫地向自己左臂上割了一刀。
鮮血如注,淌到那口髒兮兮的陶缽裡,沈宜秋的眼前頓時模糊成一片。
那胡僧滿面紅光,時而大笑,時而快速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胡語。
血注了半缽,那胡僧忽然眯縫起獨眼,探頭往缽裡瞧了一眼:「夠了夠了。」
尉遲越有些詫異,這分明還只有半碗。
醫官忙上前替他止血、敷藥、包紮傷口。
那胡僧卻鄭重地捧起碗,一臉如獲至寶的模樣,然後走出殿外,翻著一隻獨眼,朝著天空拜了數拜,嘴裡唸唸有詞。
接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胡僧突然將半碗寶貴的「孝子血」潑在了庭院中的青磚地上,殷紅的血頓時流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