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秋血氣上湧,臉漲得通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難怪……」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這輩子你娶我,又做這麼多事,原來是當我為你殉情而死。」
尉遲越怔怔道:「所以你並非……」
沈宜秋神色越發冷了:「殿下誤會了,我只是不慎跌了一跤,摔得不巧,磕在殿下靈柩上,這才一命嗚呼。」
尉遲越得知真相,並不覺得失望,反而如釋重負。
他其實一直隱隱有所覺察,真相或許並非他看到的那樣,越瞭解小丸,他越覺她不像是這種為兒女之情輕生的人。
沈宜秋見他發怔,不由一哂:「如今殿下知道只是誤會,亡羊補牢也為時未晚。」
尉遲越忙辯解:「不是的,知你並非自戕,我只覺欣慰。」
沈宜秋抬眼看他,嘴角微勾:「若是殿下不曾誤會,這一世會娶我麼?」
尉遲越叫她問住了,若是沒有這個誤會,這一世他會眼睜睜看她另嫁他人,還是會另尋個藉口將她搶來?
不曾發生的事,他也難以設想。
沈宜秋又道:「誰替殿下‘殉情’,殿下便娶誰為妻麼?」
尉遲越搖搖頭,斬釘截鐵道:「不會。」
他萬分確定,若是換一個人撞死在他棺柩上,他或許會震撼,會動容,會想要彌補,但絕不會因此娶她為妻。
可他卻說不清楚,自己當時為何非娶沈宜秋不可,或許因為上一世他們便是夫妻,或許在他心底裡,埋著些許連自己也不曾察覺的遺憾。
他自己也辨不分明,自然也沒法向沈宜秋解釋清楚,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虛攏攏地搭住她肩頭:「小丸,上輩子是上輩子,這一世,你與我在一起難道不開心麼?」
沈宜秋想矢口否認,但不免被他一句話勾起了這些時日的點滴回憶,這一年時光她的確過得很開心,自從父母去世,她已經很多年不曾這般開心過。
哪怕始於一個誤會,那些情意與心動卻是真的。
尉遲越見她神色軟下來,立即順著杆子往上爬,將她摟緊;「小丸,上輩子是我不好,這一世我們之間再沒有別人,我們就這麼匹夫匹婦地過一世……」
話未說完,沈宜秋卻從他懷裡掙了出來,將他一把推開,紅著眼眶道:「承蒙殿下厚愛,妾受不起。」
尉遲越未曾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登時傻了眼。
沈宜秋道;「上輩子殿下要個賢良淑德的太子妃和皇后,我盡力去做了。這輩子你要風花雪月,要一生一世一雙人,要讓我把心交出來,我又得奉陪麼?」
她平復了一下劇烈的心跳:「的確,殿下與妾有如天淵,妾嫁入東宮,衣食起居,無一不仰仗殿下恩賞,此身亦非妾之所有,連妾這條賤命也是殿下的。」
她直視著尉遲越,平靜道:「妾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的,唯有這顆心,雖不值當什麼,妾還能做得了主,恕難從命。」
她每說一句,尉遲越的心便絞緊一分,最後一個字落下,他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雖身為君王,但也並未比別人多生幾顆心,僅有的一顆已經毫無保留地交了出去,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能給她。
他的心也會痛,也會流血,並不比別人的更堅硬。
沈宜秋將他神色看在眼裡,心口一陣陣抽疼,話說起來容易,可是給出去的心又怎麼收回來?
尉遲越輕聲道:「小丸,你明知道不是這樣的。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沈宜秋道:「殿下的恩賜,妾不想要。妾想要的,殿下也給不了。」
尉遲越深深地望著她,啞聲道:「只要你說一聲。」
沈宜秋道:「妾只想要自在,要心無掛礙,殿下給得了麼?」
尉遲越不由苦笑,鍾愛一個人,心繫在了她身上,苦樂都被牽動著,牽腸掛肚,什麼都不由己,他又何嘗有自在?
一時間兩人無話,寢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燭芯燃燒,不時爆出「噼啪」一聲響。
沈宜秋心緒漸漸平復,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說的這些話,已經夠她被廢十回八回了。
她不由自嘲,恃寵而驕這樣的事,有一天竟然也會發生在她身上。
她扯了扯嘴角,起身下床,向著男人恭恭敬敬地下拜行禮:「妾僭越,請殿下降罪。」
尉遲越一怔,不自覺想去扶她,卻抬不起手。
她說了那麼多話,都不如這一跪、這一聲告罪令他難過。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衫,便繞過屏風往外走。
走出幾步,他看到素娥掌著燈,一臉不安地站在寢殿門邊。
尉遲越頓住腳步,往殿中回望了一眼,對素娥道:「扶娘子起來,地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