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秋默然點點頭。
尉遲越接著道:「靈州城失陷後不久便奪了回來,阿史那彌真被生擒。突騎施殘軍逃出城外,渡河時遇到涼州軍和吐蕃大皇子艾雪勒的親兵,邠州援軍也到了,是毛老將軍親自領的兵,前後夾擊,幾乎全殲。」
沈宜秋剛醒過來神思仍舊有些恍惚,半晌才將這些話的意思弄明白,黯然道:「到底沒能守住……」
尉遲越道:「別自責了,靈州城若是早破幾日,後果更難以設想。」
這話並不能讓沈宜秋感到寬慰,她怔怔地躺了許久,這才道:「是殿下親自帶兵來的?太冒險了。」
又看了眼他胳膊上纏著的紗布,見裡面隱約透出血,不由蹙眉:「殿下受傷了?」
尉遲越憋了一肚子的火,見她傷心,沒來得及跟她算賬,不想她竟倒打一耙,頓時覺得一股氣血湧向喉頭。
他強壓了下去:「太子妃可以捨身取義,孤便要坐視靈州百姓陷於水火?莫非孤就該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子被困?」
沈宜秋有些氣弱,顧左右而言他:「這是哪兒?」
尉遲越道:「這是雲居寺,寺主救了你,她發現你倒在一戶人家的後窗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不知所蹤,生死未卜的時候,他只求她能活著,找到她以後,他只求她能醒過來。
只要她能安然無恙,讓他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然而眼下她醒過來了,連日的憂怖惶懼就難以一筆勾銷了。
沈宜秋心道不好,那日她決心赴死,衝入火場,正要自戕,忽聽外面有人喊,太子領著援軍到了。
她便即收了刀,可門口已經被著火的房梁堵死,她根本沒法出去,火勢越來越大,逼著她退到內室,好在淨房中有一缸水,她扯下袖子蘸了水,紮在口鼻上,然後用刀砍斷了後窗的窗欞,竭盡全力爬了出去。
但是在火場中逗留,還是不免吸入了煙氣,跳窗逃出後,她只走了幾步,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再醒來就是在這裡了。
照實說是不行的,她蹙了蹙眉:「頭暈,記不清了。」
尉遲越早就大致猜到了來龍去脈,見她直到此時還不說實話,差點沒氣出個好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箋。
紙已有些皺了,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這封信還給你。孤不曾看過,也永遠不會看。」
沈宜秋目光落在他臉上,昏黃的燭火中,只見他臉頰深深地凹陷進去,整個人憔悴得脫了相。
她輕輕嘆了口氣:「易地而處,殿下也會這麼做的。」
尉遲越叫她噎得不輕,又沒有辦法否認,她說的不錯,若是換了他也會回救靈州。若她不這麼做,也就不是他的小丸了,可是……
沈宜秋又道:「殿下這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尉遲越簡直想拂袖而去,又實在捨不得她,火只能往自己心裡燒。
沈宜秋卻道:「殿下過來,妾有話同你說。」
尉遲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略微靠近了些:「什麼話?」
沈宜秋道:「請殿下再過來些。」
尉遲越俯低身子,又湊近了些。
沈宜秋抬起胳膊攬住他脖頸,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目光盈盈:「這就是妾想說的。」
尉遲越啞口無言,心道這女子可惡至極,不能就這麼算了。
可他神智尚在負隅頑抗,渾身的骨頭卻似泡了酒,又酥又軟,沒有半點掙扎便一頭栽了進去。
他把臉埋在她肩窩中,無聲道:「求你,別再離開我了。」
沈宜秋醒了片刻,說了幾句話,便又乏了,尉遲越像她昏睡時那樣,用嘴哺了幾口水和米湯給她,便替她掖好被子:「好生將養幾日,城中的事不必擔心,一切有孤在。」
沈宜秋點點頭,握了握他的手:「殿下也保重身子。」
尉遲越在撫了撫她額頭:「知道了。」
頓了頓道:「快點痊癒,我和你這筆帳還沒算完。」
沈宜秋醒醒睡睡,養了四五日,終於可以下地,尉遲越便帶她回了刺史府。
刺史府中豎起白幡,謝刺史的靈柩停在堂中,他的兄弟們還在趕來的路上,謝夫人帶著長子和長女守著棺柩。此外還有許多自發前來守靈的靈州百姓,烏壓壓的一片。
尉遲越和沈宜秋並肩走進靈堂中,謝夫人帶著一雙兒女迎上前來行禮。
短短數日,原本有些豐腴的謝夫人已經形銷骨立,與以前判若兩人。
謝大郎紅著眼睛,緊抿著嘴唇,稚氣的小臉上已有了超乎年齡的沉穩和擔當。而謝大娘懵懵懂懂,不明白阿孃、阿兄和嬤嬤們為什麼要哭,阿耶為什麼一睡就不醒了。
尉遲越和沈宜秋向謝家人行了禮,對著謝刺史的靈柩深深拜下。
謝夫人惶恐道:「殿下與娘娘切莫行此大禮。」
尉遲越道:「謝使君為社稷慷慨就義,這一拜當之無愧。」
謝夫人忍不住抽噎起來。
禮畢,尉遲越走到謝大郎跟前,從腰間解下自己的佩劍給他:「你已是頂天立地的男兒,當用此劍保護令堂和令妹。」
謝大郎接過劍,大聲道:「是!」卻忍不住抽噎起來。
尉遲越蹲下身,拍拍他的胳膊,柔聲道:「令尊會在天上看顧著你們,別怕。」
謝大郎用袖子擦去眼淚,用力點頭。
從堂中出來,兩人來到牛二郎和侍衛們停靈的廂房中。
一一上香祭拜,沈宜秋停在牛二郎的棺柩前。
棺蓋已經釘上了,她隔著厚厚的木板,輕輕叫了一聲「牛大叔」,眼淚便止不住往下落,洇溼了棺柩前的青磚地。
尉遲越默默陪著她,半晌方道:「明日我便令人將他的靈柩送回慶州安葬,妥善安置其家人。」
沈宜秋點點頭,在心裡道;「牛大叔,你放心,我們一定用曹彬的人頭告慰你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