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大雨

他衝出刺史府,在靈州城的大街小巷中縱馬疾馳,遇到攔路的突騎施士兵二話不說提刀便砍。

他已經兩日沒有闔過眼,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窩和臉頰深陷下去,密佈血絲的雙眼卻格外亮,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地獄變中的凶神。

他在街巷中橫衝直撞,不知道經過了幾條街,也不知道轉過了幾個彎,只是不知疲倦地尋找一個身影。

他的小丸一定在前方等著他,就在前一條街,前一個轉角,他側耳傾聽,馬蹄和風聲中,似乎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輕輕喚他。

風越來越大,天邊有隆隆的悶雷滾過。

賈七追上來:「要下雨了,殿下先回府包紮一下傷口吧,僕帶人翻遍全城,一定把娘子找回來。」

尉遲越壓根沒聽見他在說什麼。

賈七無法,只得跟著他。

馬跑不動了,他便換一匹,刀斷了,他便換一柄。

也不知找了多久,他們沒有找到沈宜秋的蹤影,一隊侍衛先找到了他們。

一個侍衛稟道:「殿下,僕等在一個胡虜身上搜到了一柄胡刀,似是娘子之物……」

那天太子用一塊于闐美玉換了這把刀,親衛們都看到了,但只見過一眼,都拿不準。

尉遲越聞言翻身下馬,從侍衛手中接過刀看了看。

刀柄是假玳瑁,刀鞘上鏨刻著西域樣式的立鳥和纏枝花紋,嵌著許多可笑的假寶石,那立鳥活像一隻肥雞,翅膀一長一短,瑟瑟上有一道裂痕。

他拔刀出鞘,刃上沾了血。

眾人一見太子臉上的神色,便知這的確是太子妃的刀。

那侍衛小心翼翼道:「僕等將那胡虜一起帶來了,還找了個會說突厥語的商賈,殿下可要立即審問?」

尉遲越點點頭。

侍衛將兩人帶上前來。

那突騎施士兵斷了一條腿,看上去已經奄奄一息。

尉遲越將刀舉到他眼前:「哪裡來的?」

商賈將他的問話譯成突厥話。

突騎施人答道:「撿來的。」

尉遲越又問:「什麼地方撿的?」

突騎施抬手往南邊一指:「記不清了,那個方向,約莫四五里。」

又點點心口,比劃著說了一串突厥話。

商販道:「啟稟殿下,這胡虜說,發現刀的時候,刀柄握在一個女人手裡,這樣插在心口。他以為是黃金和寶石做的,就撿走了。」

尉遲越感到喉頭一陣腥甜,視野模糊了一瞬。

他用長刀將自己支撐住,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許久才道:「那女子多大?什麼模樣?」

商販問完,對太子道:「啟稟殿下,他說很年輕,沒看清臉,身形很瘦,個子比他矮半個頭。」

尉遲越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她……還活著嗎?」

可是沒等那商販把話問完,他忽然舉起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突騎施士兵的頭顱斬了下來。

他捏著小胡刀的鋒刃用力一折,將刀刃與刀柄相連處生生折斷,手被刀刃割破,鮮血淌了一手,他卻像是沒有知覺,眉頭也未皺一下。

他將刀扔在地上:「你們認錯了,不是她的。」

雷聲隆隆,一道閃電忽然劈開長空。

雪亮的電光中,太子面無表情,臉色蒼白如同鬼魅。

賈七心頭一凜:「殿下……」

不等他把話說完,尉遲越已經提刀上馬,向著城南疾馳而去。

賈七和一眾侍衛連忙策馬跟了上去。

閃電一道接一道,有個落雷幾乎就在尉遲越眼前。

他卻恍若未見,他也成了一道閃電。

奔出三四里,到了那突騎施士兵說的地方,他翻身下馬,走進最近的一處坊門。

不遠處有座佛寺起了火,一隊禁軍在和突騎施士兵交戰,兵刃撞擊鏘郎郎作響。

不一會兒,起風了,風捲高了火焰,挾裹著濃煙向尉遲越撲來。

他被煙嗆得一陣咳嗽,有什麼從喉間湧了上來,他壓不住,吐了出來,口中滿是鐵鏽的味道。

他抬起手背抹了抹嘴角,繼續往前走。

侍衛們跟上來,賈七想要扶住他,他將他的手揮開。

地上橫著許多屍體,有身著鎧甲的突騎施士兵,也有慘遭不幸的平民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尉遲越一步一步走,一具一具辨認。

有的屍首面朝下匍匐在地上,他便彎下腰,俯下身,輕輕將屍首翻過來。

有的屍首臉上糊了血,他便抬袖去抹。

賈七雙眼又酸又澀:「殿下怕髒,這種事僕等來就是……」

尉遲越像是沒聽見,仍舊自顧自翻找著,他如今什麼都不怕了。

又是一道閃電劈開黑暗。

電光中,他瞥見五步開外伏著一個女子,身形纖瘦,半邊白衣被身下的血染成了殷紅。

這情形忽然和他的記憶、噩夢重合在一起。

他踉踉蹌蹌地走過去,視野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黑暗,他明知自己走在平地上,卻感到自己在往一個黑暗的地方墜落,這片黑暗沒有盡頭,深不見底。

他終於走到了那具屍首跟前,他想將她翻開,然而他的雙手沒有絲毫力氣。

又是一道雷,緊接著,雨終於落下。

大雨傾盆,天空將積蓄了一春一夏的眼淚傾向人間,澆熄烈火與苦難。

尉遲越終於將那具屍體翻了過來,然而他看不清她的臉。

他抬手抹了抹眼睛,抹去了眼前的雨,卻抹不去無邊的黑暗。

他湊近了些,一道閃電落下,他藉著慘白的光看清楚了。

不是她,不是小丸。

他心裡好像有一座堤壩轟然倒塌,他努力關住、堵住的洪水,頃刻間洶湧而來,衝得他千瘡百孔。

他終於支撐不住,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