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生機

邵澤卻毫不猶豫地用刀尖在兩人的馬上各紮了一下。

馬吃痛,嘶鳴一聲,撒開蹄子疾奔,沈宜秋抓著韁繩,努力回頭,只能看見表兄高大的背影漸漸遠去,漸漸模糊。

她伏在馬上,緊緊咬著下唇,不知不覺將嘴唇咬破,口中滿是血腥甜。

她的眼淚一滴滴落下,濡溼了馬鬃。

飛馳過兩條橫街,馬兒終於疲累,速度逐漸慢下來。

他們遇見大隊的突騎施人便轉向,穿過一道道坊門,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走到一處著火的宅院旁,馬也跑不動了,兩人只能下馬行走。

他們正想找個地方先躲避一陣,卻聽身後傳來凌亂的腳步和馬蹄聲,有人用突騎施話喊了句什麼。

沈宜秋不自覺地回頭,見五六個突騎施士兵從那戶人家的烏頭門裡走出來,每個人手裡都抱著銀器、瓷器和一段段的織錦絹帛。

那些人猶豫了一瞬,放下懷裡的財帛,抽出刀來。

牛二郎道:「跑!」

沈宜秋拼命往前跑,剛跑出不十來步,便聽到身後響起兵刃相接的聲音。

她忍不住轉過頭,見那些突騎施士兵將牛二郎圍在中間。

一人遠遠看了她一眼,舔舔嘴角的血,彷彿在看一頭慌不擇路卻註定逃不脫的獵物。

牛二郎背對著她,揮刀砍倒一個突騎施人,沒有回頭,只是高聲喊:「跑!閨女快跑!」他不知道這些胡虜聽不聽得懂「娘娘」兩字,他不能冒險。

他心裡有些歉疚,將太子妃娘娘喚作閨女,實在是大不敬。但娘娘定不會與他計較這些。

沈宜秋抬袖抹勒把眼淚,咬緊牙關往前跑。

跑出幾步,她聽見「咔嚓」一聲,是骨頭被刀劈斷的聲音,叫人心驚肉跳。

有人隨之發出一聲悶哼。

沈宜秋不用分辨,就知道那一定是牛大叔,只有他中了刀不敢痛呼,生怕她聽見會回頭。

她抬手抹淚,可是越抹越多。

就在這時,她被什麼絆了一下,仆倒在地,定睛一看,卻是一個大燕士兵的屍首。

那士兵身旁落著一把弓,地上還散著幾支箭。

身後又傳來一聲悶哼。

她毫不猶豫地撿起弓箭,轉過身。

那弓很重很硬,她試著拉了拉弓弦,至少有一石,而她跟著尉遲越學射箭,連半石的弓都勉強,她也從來沒在那麼遠的地方射中過靶子。

沈宜秋張望了一眼,和牛二郎纏鬥的突騎施士兵只剩下兩個,而牛二郎不知身中多少刀,已經搖搖欲墜。

她往回走了幾步,努力拿穩弓,搭上箭,拼盡全力拉開弓,弓弦深深嵌進她手指中,她咬牙忍住。

她按著尉遲越教她的要領,將箭鏃對準那突騎施士兵。

一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射偏了。

牛二郎轉過頭,怒吼道:「走啊!」

他又奮力砍倒了一人,以刀拄著自己勉強站立,他感到自己像個破水囊,四處都在往外漏。

大概是血快流乾了,他的眼前金星飛舞,已經看不清敵人所在,只是胡亂揮著刀,被那突騎施士兵一刀捅在肚子上。

沈宜秋只覺一股血腥味在口中瀰漫。

她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拉開弓弦,弓弦將她手指勒出勒血,鑽心的疼。

她深吸勒一口氣,瞄準敵人的後心。

「嗖」地一聲,羽箭挾著勁力飛出去,「嗤」一身沒入那人皮肉中,卻是紮在了他腿上。

那突騎施士兵吃痛摔倒在地,抱著傷腿哀嚎。

沈宜秋扔下弓,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去,撿起一把落在地上的突騎施大刀,舉過頭頂,照著那突騎施士兵頭上身上亂砍,血濺了她滿臉,但她恍若未覺。

那士兵起先還哀嚎,慢慢便沒了聲息。

沈宜秋雙腿一軟坐在地上,手一鬆,刀「鏘郎」一聲落在地上。

她回過神來,轉頭去看牛二郎:「牛大叔……」

牛二郎仰天躺在地上,大聲抽著冷氣,那突騎施士兵的刀還插在他小腹上。

沈宜秋挪到他身旁:「牛大叔,你堅持一會兒,我去那宅子裡找傷藥……」

牛二郎瞪著一雙失神的眼睛,抬起手,喃喃道:「三娘……是你嗎?」

沈宜秋握住他的手,淚水不住地往外流。

牛二郎慢慢轉過頭,目光卻怎麼也聚不起來:「三娘,莫怕,阿耶在……有阿耶護著你……」

沈宜秋不住抽泣,眼淚滾落下來:「阿耶……」

牛二郎牽動了一下嘴角,夢囈一般道:「莫哭,莫哭,好好的……」

話音未落,他撥出長長一口氣,忽然劇烈抽搐了一下,手重重地垂落下來。

沈宜秋顫抖著手去探他鼻息,可她心亂如麻,手指已沒了知覺。

就在這時,背後又傳來腳步聲。

徹骨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她轉過頭一看,果然是一大群突騎施士兵,足有二三十個。

沈宜秋不自覺地去摸腰間的小胡刀,卻摸了個空——方才射箭的時候她把小胡刀放在地上,忘了撿。

那些突騎施士兵已經發現了她,指指點點,七嘴八舌地說著突厥話,語氣中滿是興奮之意。

沈宜秋從地上撿起一把突騎施彎刀,正要向脖子上割去,見他們望著她嬉笑,不覺毛骨悚然——她的屍身不能落到他們手裡。

她轉頭看了眼不遠處那座著火的宅子,心下有了計較。

她提起刀,轉身衝進烏頭門裡,毫不猶豫地往火勢最旺的地方跑。

有幾個突騎施士兵追上來,探頭往門裡看了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冒險進去捉她。

就在這時,一根房梁被火燒斷,「轟」一聲落下來,攔在他們身前,半邊屋子隨即倒塌。

他們滿臉遺憾,悻悻地退了出去。

沈宜秋被煙嗆得不住咳嗽,握著刀,刀柄粘膩,不知沾滿了誰的血。

她看了一眼火勢,放下心來,在這裡死,不一會兒火就能把她燒得乾乾淨淨。

她舉起刀,用刀刃抵住脖頸,慢慢闔上雙目,不知道那廝會不會看到她留下的書信?

她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嘴角,眼中卻湧出淚來。

那樣敷衍了事的一封信,看不到也好。

就在這時,她彷彿依稀聽見有人在喊:「援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