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接風

曹彬始終留意著「太子」的一舉一動,見他這神色,心下便有了計較。

酒過三巡,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席間伺候的婢女退出樓外,樂聲亦戛然而止。

眾人正納悶,忽聽樓外梅林中傳來飄渺樂聲,待循聲望去,隔著水晶珠簾,卻見十數人款步穿過梅林向樓中走來。

來人有的捧著酒壺,有的抱著琵琶、箜篌等樂器,個個身穿刺繡衣裳,外罩輕紗薄衫,一陣風吹過,輕紗飛揚,和著雪片般漫天飛旋的花瓣,真如謫仙人一般。

待他們穿過簾幕走進樓中,眾人打眼一瞧,才發現這些人都是姿容不俗的少年,大多隻有十五歲上下,身量還未長足,只有走在末尾的一個格外高些,身形也比前面的魁梧些。

賈七自打那些少年走近,心臟便如肋骨一般通通直跳,待看到隊尾那人,差點沒將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

賈八瞅了兄弟一眼,薄施脂粉的臉頰頓時漲得通紅。

賈七找來找去沒發現太子殿下,既擔憂又有幾分僥倖,便如熱鍋上的螞蟻,幾乎坐不住。

曹彬將「太子」目瞪口呆又火急火燎的神情盡收眼底,錯以為他這是急色,心中不由得意,真是不枉他大費周章蒐羅來這些絕色少年,便即命他們入席伺候。

二十來個少年斟酒的斟酒,奏樂的奏樂,還有五六人隨著樂聲輕歌曼舞。這些少年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紀,聲音清亮,身段曼妙不輸女子,更比女子多了一分難以名狀的情致。

席間不乏慣風月的,不由看得怔了,心道這姓曹的當真是阿諛逢迎的一把好手,難怪能將薛鶴年和今上籠絡住,在這慶州作威作福,過得如皇親國戚一般逍遙。

也有剛直清高些的,對此等行徑十分不齒。

沈宜秋仍是以林待詔的身份示人,宴會上便與流外官一起坐在末席,她看到了賈八,卻找不到尉遲越,心中忐忑,奈何尉遲淵的座席離她太遠,兩人連交換個眼神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她忽聽耳邊有人輕聲道:「林兄……」

她轉過頭,卻是寧彥昭,只見他雙頰微紅,眼中有三分酒意,目光略有些迷離。

兩人同為翰林待詔,座席自然也在一起,只是她心中記掛著太子的事,方才入席時只是心不在焉地向他作了個揖,便只顧盯著曹彬等人。

寧十一郎心思敏捷,她和太子等人離開不久便發現了端倪,今日好不容易重見,他的目光便沒有離開過她。

他想與她搭話,卻又忐忑躊躇,不知如何開口,此時藉著酒意終於鼓起勇氣。

沈宜秋道:「寧兄有何見教?」

寧十一遲疑了一瞬:「這兩日不曾見到林兄,林兄可好?」

沈宜秋點點頭:「有勞垂問,小可安然無恙。」

寧十一抿了抿唇,輕輕點頭:「那便好。」

頓了頓又道:「寧某並無別的意思,林兄別見怪。」

正說著話,忽然一陣風吹來,門簾上的水晶珠彼此相撞,發出泉水般泠泠的聲響,大半燈火忽然同時熄滅,只剩下牆邊幾盞銅枝燈仍舊放著光明。

與此同時,纏綿的樂聲戛然而止,奏樂曼舞的少年悄然退下。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就裡。

就在這時,忽聽上方傳來「鏘啷」一聲響,似是長劍出鞘之聲,眾人不自覺地抬起頭循聲望去,卻見寒光一閃,緊接著一道黑色人影從二樓懸挑的木構平坐上直躍而下。

陡然生變,眾人以為有刺客,不禁發出陣陣驚呼,侍衛們不自覺地按住腰間陌刀。

卻見那人足尖在牆、柱上輕點幾下,幾個兔起鶻落,穩穩地落在舞茵上,身姿輕靈美妙,難以言喻。

眾人藉著幽暗的燭光望向那人,只見他一身玄色勁裝,手中提著一柄三尺長劍,雖看不清面目,卻叫人無端覺得是個姿容絕世的少年。

那人手腕一轉,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就在這時,鼓樂之聲忽然大作,卻是一曲《滿堂勢》。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這一番變故,是曹彬準備的劍器舞。

隨著鼓樂響起,方才熄滅的燈火也倏地重燃,眾人看清楚那少年眉眼,登時目瞪口呆。

即便沈宜秋與尉遲淵等人早有準備,卻也想不到太子殿下會來個如此隆重的登場。

寧十一頃刻之間認出那舞人的身份,不由一瞥沈宜秋,卻見她嘴角微彎,望著舞茵中間的人出神。

尉遲越朝沈宜秋望了一眼,兩人目光輕輕一觸便即分開,卻已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事情已經辦成了。

太子心中大定,踏著鼓點舞動長劍。

他在方寸之間旋轉騰躍,三尺長劍在他手中宛如一條靈蛇,繞著他周身遊走,鋥亮的劍身反射映出燭光,劍光宛如星芒,當真是翩若驚鴻宛若游龍。

眾人都看得兩眼發直,想要喝彩,卻不敢叫出聲來。只有慶州的官員們不知端的,兀自擊節喝彩不迭。

鼓點越來越快,尉遲越的動作也越來越快,如斜雨中的春燕一般飛快打旋,碎星般的劍光幾乎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只聽銅鈸「鏘」一聲響,鼓樂齊喑,尉遲越身形忽然一頓,將長劍高高拋向空中,眾人不由屏住呼吸,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長劍飛至半空,幾乎碰到頂上平闇,然後直直墜落,宛如一道閃電劈下,尉遲越一躍而起,不等眾人看清楚,長劍已回到他手中。

鼓樂再次響起,這下眾人顧不上尊卑,都忍不住喝起彩來。

尉遲越一邊踏著鼓點舞劍,一邊漸漸靠近「太子」,趁其不備,劍尖忽然對著「太子」的鎏金銀酒杯一挑,劍身一橫,酒杯已穩穩落在長劍上,半杯酒液一滴未灑。

賈七欲哭無淚,顫抖著手從劍上端起酒杯:「好……好劍!」笑得比哭還難看。

酒液入喉,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涼颼颼的脖子。

尉遲越瞪了他一眼,繼續舞劍,頃刻間便到了曹刺史跟前,手腕一抖,長劍便刺了出去。

曹彬道他要故技重施,看著長劍如蛇信般向自己刺來,額上不由冒出冷汗——雖是未開鋒的劍,可這般來勢洶洶,仍叫人心驚膽寒。

曹彬強裝出鎮定的模樣,誰知那劍卻不是向著酒杯而來,電光石火之間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不等「放肆」兩字出口,舞劍之人冷聲道:「來人,將他拿下。」